皇宫内,大大小小的宫殿已经浓烟滚滚,这倒不是叛军们故意放的火。大战之中,双方都持着火把,用的也都有火箭,加上大成入主南淮后除了几处重要的宫殿翻修了下之后,其余各还是前朝留下来的样子,本身就年久失修,容易走水,有点火星很快就烧了起来。
凌沧殿内,最后的数百禁军守卫着皇帝以及内眷们,钦天监的文官们也在李天罡的带领下,手持长剑,加入到护卫的队伍中,门外的叛军越来越近,不停的有流矢失从窗外射进殿内,禁军们不得不手持盾牌,以防流矢伤人。
李植怎么也不会想到,他的亲生弟弟居然在要反他,他并不想做这个皇帝,但武烈王在最后关头封他为太子,这点确实出乎很多人的意料。按照通常的猜测,虽然李植身为嫡长子,李炎为三子,二人均是王皇后所生,李炎能征善战,立下许多功劳,二人均有很大的可能继承王位。李怀洲虽然为次子,但其并非王皇后所生,而是庶出,基本上被排除在大位之外。李炎战功卓著,相比之下,长子李植建树不多,平平无奇,因此朝中多有推测武烈王极有可能封李炎为太子,继承大位。
自幽王李植封太子位后,一直就有传闻李炎要反,武烈王可能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在最后关头召集严松,但还是没能起到成效。元硕一十八年,武烈王死在病榻之上,严松宣读遗诏, 太子即皇帝位,三个月之后,李炎率军叛变,利用一次班师回朝的机会突然起兵,一夜之间攻入南淮城内。此时,李怀洲率领的风骑驻守在安军寨。接报后,李怀洲率风骑星夜兼程,并同其他各路勤王大军,星夜驰援。与其他人不一样,李怀洲想的只是要尽力抱住他二位哥哥的性命,更重要的是,海棠还在宫里。他明白,无论谁当上皇帝,另一人终会死在剑下。
窗外,喊杀声渐渐迫近,幽王李植此时已经没了主意,严松也不在身边,兖州闹出了蝗灾,严松刚亲自带着人去赈灾去了。海棠此刻平静的坐在那里,李如风站在她的身旁,手上提着一把剑,这可能是他第一次拿剑,这是禁军的普通长剑,两边都开了刃,重量起码有十斤,文官们穿着长袍拿着这把重剑,极不相衬。
“大哥,我去吧。”海棠突然说道,“他不会把我怎么样的。”
“海棠,你别闹了,你现在出去,怕是连炎的面都见不到。如果他真的在乎你的话,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朕不会让你冒这个险。你早就应该跟着怀洲走!”重重围困之中,武幽王知道,就算这个时候出去,基本也是送死。
门外的喊杀声慢慢静了下来,不时的有几声惨叫。轰的一声,大门被整根的原木撞开,门栓及顶门木被碎了一地。禁军层层叠叠护着幽王,但此刻,大家心里都很清楚,就这点人手,如果援军不及时赶到的话,很快就会成为刀下亡魂。
叛军的盾兵顶着一人高的大盾冲了进来,排成了一列,后面的弩手也进来了,文官们不自觉的往后退,一辈子都是与书本打交道,哪想到会见到这个阵势。叛军们分开了一条道,门口出现了一个高大的人影,甲胄被血染成了猩红色,拖着的长枪闪着寒光。缝隙中,武幽王认出了他的弟弟——李炎。
"李炎,你好糊涂,你怎么做这种事情,朕是你的兄长,你难道要做弑兄的暴君吗?”武幽王声嘶力竭。
李炎冷冷一笑,“难道我还有其他路可以走吗?等着你下旨?你难道还有勇气推翻父皇的旨意?”
“父皇传位与朕那是为了整个大成。”
“为了大成?好,那你告诉我,父皇将海棠赐婚给二哥也是为了大成?”李炎怒火中烧,“难道他真的不知道吗?皇位我可以不要,为什么要这么逼我?”
“你......那是长公主跟父皇的意思。”武幽王一时语塞。
“所以为了我你就杀了这么多人吗?”海棠一把推开挡在她跟前的禁军,冲了出去。“还是这只不过是你的借口?”
“海棠?”李炎没有想到她会在这里,所有今天这一切,如果不是父皇执意将海棠许配给李怀洲,自己应该也没有那么快下定决心,或许是吧,但现在木已成舟,说什么都晚了。“你过来,这跟你没有关系。我既然决定走这条路,要么便是登上帝位,要么便是身首异处。”
“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海棠问道。
“别的办法?”李炎看着眼前的海棠,回想起过往的一切,想起那晚他跪在凌沧殿苦苦哀求武烈王收回赐婚,“来不及了,一切都晚了,来人,护送海棠郡主回临安王府。”
没等李炎说完,海棠掏出匕首抵住了自己的脖子,“李炎,赐婚是不假,我也求过母亲,我也从来没有答应,怀洲顾及到我们,也一直没有答应。但你今天想杀大哥,那是不可能的。炎,我求求你,只要你答应,我可以跟你走,就我们两个人,今天这一切就当没有发生过,我们隐姓埋名,归于山野。”
“归于山野?哼,”李炎又是一声冷笑,可这笑声中满是无奈,“天下人都知道你是李怀洲的人,难道我要把这天下人全杀了吗?你不要做傻事了,把刀放下,我可以留着大哥的性命,让其终老。至于二哥,”李炎看着海棠的双眼,停了一下,“我已下令,格杀勿论。”
突然间,凌沧殿外传来喊杀声,一路升起了数支响箭,这种响箭如风吹过骨笛,传说中,听见声音的时候,便是人头落地的时候,风骑正是因此得名。
所有人都明白,李怀洲赶回来了。
守在门外的叛军被悉数斩落马下,李炎深知自己已经被合围,他没有想到李怀洲能回来的那么快,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弩手们神情紧张,都预扣着柄机,只要再往下一点,弩箭就会射出。
“不要乱,没我命令,不得放箭,李怀洲回来的这么快,是不会有多少人的。”李炎很清楚,他手中有李植还有海棠,李怀洲不可能强攻凌沧殿。
“三弟,你听朕一句,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李植劝到,“我们兄弟一场,没有必要鱼死网破。”
“炎...”,海棠刚要开口,嗖的一声,一只弩箭便扎进了她的胸口,手中的匕首叮的一声掉在地上,哪一刻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一名弩手实在太过紧张,误扣了柄机,本来双方紧绷的气氛瞬间被打破,弩手们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的射向对面,毫无甲胄的文官们纷纷中箭倒地,禁军也冲杀上来。李炎猝不及防,眼睁睁的看着海棠瘫软下去,他试图想要上去救她,却被冲上来的禁军顶住。李炎愤怒的推开人群,转身挥舞长枪,瞬间,凌沧殿内杀成一团,混乱之中,李如风费劲九牛二虎之力,拖着海棠从侧门跑出。
凌沧殿内一乱,混战中丢落的火把引燃了布料,借着风势瞬间燃起大火。危急关头,几名禁军用刀斧从凌沧殿后砍出一道门来,一众人等护着武幽王从这道门出了凌沧殿。叛军们护着李炎,试图从正面冲出去,但李怀洲的风骑死死守住正门,冲出来一个便射杀一个。
“不可放箭!”李怀洲冲到近前,大声喝道!他还是来晚了。
“将军,“远处跌跌撞撞跑来一名文官,”陛下已出大殿,让我来传旨,先帝有遗诏,翼王不可杀!”
“翼王可还在殿内?”李怀洲焦急的问。
“回宣王,翼王应还在殿内,殿下,海棠郡主也在殿内啊!殿下快想想办法吧!”传旨的文官几乎语带哭腔。
“什么!”,李怀洲一阵晕眩,但他很快清醒过来,“所有人听令,留一队人戒备接应,其余人等及后续人马速取水灭火,子健,你带人接应陛下,我要进去找下海棠。”
“绝对不行,”徐子健急了,“我进去找,”说罢,转身就要冲进去,李怀洲一掌敲在脖颈,徐子健没有任何防备,立刻昏倒在地。
“来人,带徐将军下去休息。”说罢,直接往凌沧殿廊下冲去,左右护卫一并冲上前去。凌沧殿廊下,横七竖八死了一地的人,大部分是宫中的宦官宫女,除此之外还有被射杀的叛军。殿内浓烟滚滚,从大门一侧汹涌而出。突然,几支弩箭从殿中射出,弩箭用脚力开弦,力道数倍于弓,如果近处中箭没有防护的话,几乎是立刻穿透。李怀洲看见火光中映射的箭头,本能的往右躲闪,护卫们也都扑过来,试图用身体挡住部分箭头。
但这距离实在太近,虽然李怀洲穿着护甲,风骑的甲胄是轻骑,不像田衡的黑骑那边着重甲,轻骑的甲胄在关键处都是皮甲,本就是不是为步战所制,这弩箭这么近距离,根本来不及反应,左右护卫奋力遮挡,也中了数箭,李怀洲膝骨关节处还是中了一箭。
“三弟,你给我出来!”李怀洲似乎根本没有觉察到自己中箭,焦急的对着门内喊道,“海棠还在里面!”
“你们为什么都要逼我,”一根阴燃的立柱突然迸出大火,浓烟瞬间小了很多,也照亮了殿内。火光之中,李炎握着长枪,周围不停往下掉着火星,“父皇,你为什么要这么逼我?海棠连你也要逼我,李怀洲,我是不会原谅你的,要不是你,海棠不会死,她爱的是我!是我李炎!我永远不会原谅你!”说罢,李炎抡起长矛,用尽全身的力气射向李怀洲,李炎或许没有从来没有想过,这最后一击会是射向他的二哥,曾经一起并肩战斗的二哥。
嘭的一声,射出的长枪射穿了挡在李怀洲前的两名护卫,枪尖离李怀洲只有半寸。李怀洲明白了什么,“炎,别做傻事,快出来!”但一切都来不及了,李炎抽出佩剑,瞬间人就倒了下去,跟随的死忠也纷纷自裁,无一偷生。
“三弟!”李怀洲推开眼前的护卫,想要冲进火场,这时,凌沧殿顶上的横梁再也支撑不住,轰隆一声,塌陷下来。右腿中箭处渗出的血已经流到地面,李怀洲直不起身来,跪倒在地失声痛哭。
皇宫外的民巷内,停着一队盛装的风骑,金色的瓒缨即便是在黑夜中也能一眼看清。跟着风骑的后面,停着辆黑色的马车,周仁正笼着手站在一边,“东家,看这样里面是差不多了,我们的人没用上啊。”
“哦,那就回吧。”风林安坐在车中等了一宿,“看来严相多虑了啊。”
“东家,刚才哑巴从西门那带回来那两人,怎么处置?”周仁请示。
“什么人?”风林安问道。
“请东家近前说话。”周仁明白,虽然这一队人马都是哑巴挑的人,都听不见也不会说,但为了保证此事的周全,还是要当心为好。
风林安挑起了帘子,周仁赶紧上前,在风林安的手心里写下两个字。
海,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