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合作社的前前后后(8)

1958年,实行人民公社化,大搞农业生产,在所谓的大跃进运动中,由于左倾冒进,为了超英赶美,把国家富强的标志,钢铁产量搞上去,大刮“共产风”,滥砍滥伐树木,特别是在大炼钢铁和大办所谓食堂中,毁坏了许多的树木。不仅砍光了历史遗留下来的小块天然林,也砍伐了一些解放前栽植的人工林,使林业生产再次遭到人为的损失。用砍倒的树木代替焦煤,大炼钢铁,大搞食堂化,实行吃饭不要钱,强迫社员到公共食堂去吃饭。接着全国都实行了食堂制,人们各取所需,随吃随拿。

在这期间,村里那些不压膘的年轻人和不懂事的娃娃们,就习惯性地把五谷不当粮食了,个个胡吃乱丢。村子附近的硷畔路边,到处倒的黄灵灵的黄米饭,长延延的荞面饸饹散的一滩一滩,能滑倒人。这件事引起村里老年人的重视,他们骂道,你们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王八羔子们,竟敢这样遭害粮食,让老天看见了,会惩罚你们这些造孽虫的。哪一年来个大年馑,叫你些狗日的,连西北风都喝不上。可那些无智的年轻人,把老人的话不当一回事,依然天天倒饭。俗话说,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那些老年人说下的话最终应了验。

1960年,春夏连着旱,4月到7月一直没落过透雨。先后降雨20多次,可多为洒湿地皮,山沟的小溪接近断流。杨青河成了一条细线,全县所有的农田作物,大部分播种上了,但缺苗断垄严重。加上天旱无雨,好多禾苗叶子长时间蔫蔫不展,致使株矮苗瘦。因前期缺水,禾苗一直发育不旺,后来长时间的干旱无雨,山坡上的禾苗接近枯黄。庄稼人站在地畔上,望着山坡上那些快要旱死的禾苗,个个心里像猫抓一样难受。

老社长和我的大哥比大家更着急,知道大家在这般时候,就看他俩有什么招。可这和别的事不同,如果是受苦的事,他俩哪怕白明黑夜不睡觉,也要把事情解决了。老社长自言自语说,老天爷当真不给我们这茬人活路了!可这老天不下雨,他们俩能把老天爷咋样了呢。

眼看着山坡上的庄稼靠不住了,社员们人心惶惶,大家都明白眼下只有那200来亩的水浇田,还能维持几个月。由于杨青川拦河石坝在长年积下深深的一石坝河水,如今只能用这石坝里留存下的水来浇灌川台地,这一下成了村民的救命田,所有的人都把希望寄托在这二百来亩的水浇地上。大家心里都明白,只要这块地能保住,今冬明春,温饱就能凑合到了夏季,国家就会往下拨救济粮。

就这样,一直到农历七月初才落了一场饱雨,秋作物才开始发旺生长。人们盼着地里的庄稼能有些收成,每天在地里为玉米高粱荞麦锄草追肥。可大自然不管人世间的哀愁喜乐,总是按其规律,循序渐进地变换着一年四季。从季节上算已到秋天的处暑,老农们有句乡语说,处暑不出头,拔得喂老牛(指秋庄稼)。眼看山上大片庄稼出苗后,在社员们精心养护下,长势还不错。正在扬花的季节,红秆绿叶粉花在秋风中摇曳。

越过了白露,进入秋分,社员们肩扛锄头,看着一眼望不到边的即将成熟的红茸茸的荞麦,心中有说不出的高兴。中秋节过后,人们就开始磨镰刀,准备收秋了。开镰那天,全村男女老少忙碌在秋收的喜悦中。家家户户紧闭门窗,带着一天的干粮,起早贪黑抢收荞麦。谁知还没到一半,早种的荞麦已成熟,后播的种子还没上硬颗,就突然遭到霜打。漫山遍野红茸茸即将吃到口的荞麦,一夜之间被无情的黑霜打的黑黢黢的趴下一地。人们费尽千辛万苦种了一年的庄稼,到头来无有收成。老农们呆呆地站在地畔上,望着被霜打死的大片荞麦,个个哭的泣不成声。就连村前庄后平时爱费口舌的那些个婆姨们,也都变得鸦雀无声,灰溜溜坐在地畔上,含着满眶的泪水,哽咽着说,老天爷,你对人的惩罚太大了,叫我们咋活也!

这样的早霜冻过了没几天,又来了个第二次,地里的秋庄稼严重受损,玉米、高粱、谷子全都叶片枯干,糜子茎折穗青,豆内一包黄水。洋芋、南爪等秋作物,枝叶全萎。整个大队当年总产仅有1540万斤,是历史上最低水平。严重的灾情使杨青村沉浸在一片悲哀之中,眼看今年没有收成,过完年一开春,家家户户没粮吃。

这样一连两个大年馑,黄土高原过往之地一片秃光。1961年,是我国历史上的大年馑,全国饿死的人无数,到处埋的新坟。杨青村沉浸在一片悲哀之中。

那个灾荒年过后,到了1962年那年,老天睁了眼,给这荒了两年的土地恢复了回报。一连两年的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年景特别好。进入农历六月,从小暑到大暑,这一段时光,是农村中活路最繁忙的季节。在这些日子里,庄稼人常常累得连腰都直不起来,所有的秋庄稼要连着锄几遍草,同时玉米、高粱等高杆庄稼还要追肥,拥土。马上就要立秋了,社员们起早贪黑,把所有的秋庄稼锄了三遍草,施足了肥料,给高秆作物根底拍上了土,加强植物的生长耐力,预防大风大雨,避免爬倒。到了秋末冬初,地里的庄稼收割完毕,背上场院,老农们依然用我国古老的方法打场。小麦用羊群踩,糜子用牛群踏,其他五谷杂粮全用人工红柳制作的链架来打。这些都是陕北高原传统的生活方式,就这样一代代传到今天。

那年丰收了,粮食打的前囤子圪堆后囤子满。到了腊月十五前后,家家户户开始忙着张罗迎新年的茶饭。你家做醋,他家做酱,采曲做米酒的,碾米磨面的,做豆腐的,搓凉粉的,蒸年糕的,做油馍馍的,家家户户忙得不可开交,一直忙到大年三十来临。

这一天,每户门前挂着纸糊的红灯笼,年轻后生们忙着祭典祖先,上坟,贴对联,贴门神。娃娃们抢跑着放迎新年的鞭炮,个个都穿着新衣服和新鞋袜子,全家人团聚在一起,欢度新春佳节。午饭时,家家户户都是猪排骨和长寿面。按老传统习俗,大年三十晚上,每家院子里要烧一大堆火,俗称避邪哩。三十晚上称鬼年,各自团圆,不串门。有老人的摆上一桌茶饭,给老人磕头作揖,叫辞年。饭后开始进香议式,每家的男孩子开始忙着为自家的财神、灶马、天爷、门神各路神仙烧香磕头,作揖,请求各路神灵保他们新的一年人口旺盛,平平安安。就这样一连上三柱香的时候,天上已是星光灿烂,七斗白星照耀着万家灯火。这时已到三更天,熬年就此结束了。老人给小孩子在枕头底下放上压岁钱,一毛两毛的。

曾记得母亲在世时,为办年茶饭一直忙碌在锅台前。她蒸了白馍蒸米馍,蒸年糕,为灶王爷蒸枣三,炸麻花,烧丸子,一直到大年三十的晚上,总有干不完的营生。她忙忙碌碌准备着第二天大年初一要出行和拜年的各种物品,款待前来拜年的男女和娃娃们。一切都收拾停当了,她们各自做的最后一件事,是把给我和妹妹,还有几个侄男旺女和孙子们早就缝制好的新衣服拿出来,摆放在我们的头顶处。另外给我们每个人身上缝上一串串红枣、核桃、草节等。父亲给我们头底下压上一两毛压岁钱,等我们第二天天一亮起来穿在身上。那一天是我们最高兴的一天。而今,这一切都变成了永久的回忆。我躺在热炕上,思绪万千,翻来覆去睡不着。母亲早已离我们而去,她躺在那寂静的黄土深处。俗话说,隔山隔水能见上呢,可隔土就见不上了。

到了初一早晨,不用问,家家户户都早包好了小巧玲珑的饺子,等人们起床后,洗漱完毕,先到户外放鞭炮,表示迎接新的一年开始,然后敬神拜家谱。在临吃饺子前,先开始给自家的老人拜年,磕头作揖。接着才开始吃饭,并饮一些烧酒。饭后,全村的人出动了,一人不留聚集在对面比较宽敞的川台地上,那里是村里缝年过节时的活动场所。司养员按老规矩,将自己所放牲畜鬃毛扎上红彩色布条,称彩虹,意喜庆,兴旺。然后全部赶出圈,赶到娱乐场所附近的川台地上,让那些骡马牛羊各自去撒欢。只见那些牲畜个个无拘无束,简直像表演比赛一样,你蹦我跳,个个显着奇能,奔腾的黄土飞扬,惹得村里的大小狗,不知这里发生了什么事,叫着跟在放羊人的后面跑得飞快。村子里乱纷纷的,只见那些老婆老汉拄着拐杖,庄稼人男男女女相跟上,年轻媳妇怀里抱着吃奶的娃娃,学生娃手里拿着笔记本和钢笔,熙熙攘攘,大呼小叫,纷纷向对面的川台上涌来。

全村人每年都在等待正月初一这一天的到来,尤其是娃娃们,早就企盼和等不及了。这一天全村人集中在开阔平坦的川台地上出行。出行主要祭东南西北四方神,祷告神灵,保佑人畜平安。放羊人手拿着一串油馍,见到土坑就扔,意思是让羊免遭坑祸。年轻小伙则要轮番骑在每年从内蒙古大草原买回来的生野马条子背上,尽情奔跑,称作压马。直跑到人乏马困为止。牲畜的奔腾声,娃娃的呼喊声,鞭炮声,合在一起惊天动地,一片沸腾。

今年庆祝丰收年出行仪式特别浓厚,年轻的小伙子们个个手里捧着用高粱杆串下的五颜六色的年茶饭,来到这个场所也称比茶饭。其中有金黄色的黄米馍,带着红点的白面馍,软腾腾的油糕,喷鼻香的油馍馍,麻花,烧肉丸子等。老农们有他们的生活仪式,将这些丰盛的年茶饭,聚在一起,相互比较着看谁家的茶饭做得出色,展开了一场茶饭大比赛。其中百味茶饭最使人眼花缭乱。

这时,站在人群一位小青年人,穿着一身洗的半旧的蓝衣服,高高的个头,看上去像是个中学生。他手里也拿着一串同样用高粱秆子串下的让人眼馋的茶饭。尤其是那一裂四牙子的黄米馍馍,各种颜色透亮的茶饭,整整齐齐地插在又白又光的高粱秆上,看上去十分的美观。村里头每年比茶饭,他家都排在第一。提起这位茶饭能手,她就是老社长的老伴,名叫张连贤。这位老人看上去50多岁,高高的个子,腰微微有点驼,上身穿一件洗的褪了色的海朝蓝桌衣,下身穿着一条黑粗布裤子,小腿缠着腿带子,露出一双三寸小脚(三寸金莲),脚蹬一双牛鼻子鞋,走起路来还蛮精神的。她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农家妇女,平时言语不多,遇到紧要关头,事事挡不住手。尤其是针线茶饭,她做得物物业业又干净,在村里也算出类拔萃的。村前庄后的红白喜事,办茶饭,娶送人都离不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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