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止一次跟学生提到过茉莉的事儿,以致于学生会善意提醒:“老师,说过了……”,我知道他们想听更新鲜和刺激的,但是,我知道我此生应该没有比这事更刺激了。
1984年,我10岁,是什么都想用自己的想法试一试的年龄。而那时,收购茉莉花蕾的车就停在乡政府门前,我和家人所做的就是每天起大早采摘茉莉花蕾、收集花蕾、售卖花蕾。实话说,我对茉莉这种小灌木一点好感都没有,它总是能够准时在夏季酝酿好花季,像是掐指算好了我们要开始放暑假了,来霸占我们的清闲和快乐一样,不仅仅如此,夏日的一切不愉快都和它那么有关联,炎热、焦躁、中暑、药和收购茉莉花蕾的收购员懒洋洋毫不在意和派发毛票时候的气派……我是家中的后辈,除了每天早起打着油灯汽灯把一朵朵小小的茉莉花花蕾丢进腰间的小竹篓,更主要的是负责将大家汇总的茉莉用毛巾盖好,用铁桶带回家,这在一片的辛劳之余又添了几分的无聊。
终于我发现了这里的有机可乘:既然是称斤售卖,而这个可怜的小花骨朵儿又实在没有什么重量,何不在湿毛巾上下点功夫,于是,我一次次把湿漉漉的毛巾盖到了大家汇总来的花骨朵上好让水渗进每个紧包的花瓣中,直到我的这个得意之举被父母简单地一眼识破。
我的父母没有说什么大道理,只是请我结结实实地吃了一顿“麻笋干炒肉”(挨揍),然后是罚站。这些惩罚,其实在我的儿时倒是经常温习的功课。只不过,那一天大家辛劳个半死没有拿去售卖的茉莉在晾晒后迅速绽放,到处都是弥漫的花香在廊前逗留、在檐下徘徊、在天井踟蹰、在门槛边久坐,让我无法躲避,而脱离了母株的茉莉居然能够香那么久,我才第一次知道。那香味一直穿透了皮肤穿透了肌肉和神经,一直能够抵达骨髓。
此生,无数的花香可以是过眼云烟,但当你的生命里有什么做人的原则和道理与这花香捆绑在一起的时候,你会发现,它比加在皮肉上的惩罚要重得多。你会知道灵魂的气息和花香的比拼中,唯有正直才能够压它一头。所以,这种香味会挑逗着我十五年后二十五年后三十年后时不时忍不住和我的学生提及,就在他们认为一切猥琐和取巧都不会被人发觉的时候,在他们天真地把懵懂当作自己的遮羞布的时候。
花开过,就不会再变成花蕾。还有比这个不可逆的过程更重要和更刺激的事情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