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汪淑芬
在黄陂称奶奶，土话叫，大大。因村里的张大对妈妈的特别尊重，让我对这位住在南队老人印象颇深。她长年留头齐耳短发，眼睛圆而黑，鼻梁中正，身材在农村应该算修长，但在记事起背有些微驼，可能长期挑担子压弯了。最明显，皮肤白，晒不黑那种，还有微微凸出的前额，一般这种额头装着智慧。
记得小时候，因为认识细毛她的小儿子和我年岁大小差半岁。因为好便结伴今天上你家玩玩，明天上他家耍耍。总看见一位病人躺在靠背椅上，不干活，小，老看见这样不干活的人，不晓得是细毛爸爸，一个得了绝症的病人在苦渡着最后的时光，算算张大才五十岁吧！三个女儿，三个儿子，一个女人得多大力气扛起七口之家呀！张大扛下了，不仅扛下，而且安排得好！
湾大便分成两个小队，5小队，6小队。北边叫北队，南头叫南队，同姓同宗无杂姓。是6个弟兄传承下来，六房，初一拜乡邻便非常明显。一般先从亲叔叔拜，后五服，再后来隔壁邻墙，屋亲不如人亲，不能乱了方寸，坏了规格。如果你先去拜隔壁后拜房族，轻者责你不懂事，重者众叛亲离。一定不能随心来，农村人有农村人的圈子与限制，要不然为什么说农村只在他那块土地欢天喜地，而像一株植物一样移个地难以生存呢？因为固有思维模式与认知决定能走多远，多长。
幺大连老带小十二口人，且不说吃饭，天天煮饭，洗漱用度的水每天轮班挑，幸亏她家离井近。幺大人口多，经常缺粮。冬季有点空闲便到田多地广的地方拾队上田里漏掉谷子，豆子，等接济口粮，有天她走到机场，看见别人倒出好多烧过的煤灰，她用手一扒还没烧透有些黑煤。这得亏是国家部队，个人家庭是扔不起的。幺大回到湾里，便和张大商量，怎么去拾那部队不要的可以资源利用的煤。
张大说人少，起早怕黑，路过地坟多，为了壮胆，又去叫来驼子妈，西虎的妈妈。四位妈妈从春到冬，往返8年，靠肩膀，靠脚力挑回温暖煤灰，冬天取暖，烧火做饭，变废为宝，在那个艰苦岁月里，用眼睛找活路，用肩挑生活，用脚丈量苦难。因为有这筛回的煤灰，锅里有热饭，冬天能取暖，手里有余钱。夜晚农村妇女织布织到伢睡觉睡醒还织布，床上垫的，盖的，身上穿的到处都是妈妈们为生活织着巧思细想。那个有计划的年月，伢多囗粮少家庭多。
幺大，幺爹俩囗子，上有个老婆婆，儿女九个娃，共12口人。驼子妈，驼子爹，6个娃，8口之家。西虎妈，两虎爸，连娃9囗人。张大，张爹连娃8口之家。在南队基本属大家人口，贫困产，缺粮户，不想办法是过不了那个年月的。队上的救济粮有指标，发放也是有时间的，等着别人救助还不如自救。这几位妇女发挥不怕苦，不怕累的精神，决定用力气，用身体为孩子的撑起一片天，她们是战士，勇敢无畏的斗士，伟大的母亲，不凡的女性夏天月亮伴着人走，看得清，可冬天月亮出来得少。
机场甩出热煤，幺大，张大，驼子妈，西虎的妈妈没看清。把箩筐放在热煤上烫出个洞，八里路白来了。望着筛好的一堆堆煤灰，妈妈们急得团团转。这时有个汽车兵走过来关切问，老乡，您们需要帮忙吗？幺大胆大便和那个兵娃讲起了自己的难处。汽车兵说，别急，您们今天运气不错。正好我开车到您们那里去办事，可以捎带一程，我去伙房帮您们弄几条装米袋子，好吗？这时妈妈们如释重负，一个驼子落地，顾不上饥饿赶紧把煤灰装进袋子背上汽车随车而行。
天无绝人路，顺便还过了一把汽车瘾，柳暗花明解了妈妈们的局，也许老天感叹她们的不易，派汽车兵当，救神。从我湾到飞机场，一来一回，全程16里路，且不说挑着两筐煤灰，饿着肚子，空着手不扎实身体都受不起。要不说农村人身板是铁打成，锤练成的，被生活锤打成百毒不侵，万苦能尝。七十年代妇女，吃进去生草，挤出是奶，每一个母亲都有她惊人的一面，母爱激发无穷力量去为伢崽奋斗青春，这就是母爱，母亲最美地方，在伢们心里，母亲是无所不能，是现代的奥特曼，是英雄，是神。
他们哪里知道，母亲这些能量与能力是母性在支撑，等他们为人父母知道己迟了，爱我们的母亲己老了，我们的爱回报不了她的付出。弟弟小时候也不知中了么邪，眼晴半睁不闭，几天都这样，药用了也不行。在塘里洗衣服碰见张大，妈妈便和老人说起这事，张大便随妈到家一起看兵兵。观察一会，张大便说，桂英姐，拿个镜子，拿个硬币零钱来，张大拿着钱立在镜子上说，各路神仙，如果是你摸了兵兵请站着，我给你烧钱烧纸，请您高抬贵手，莫为难伢！叫了叫遍，钱总是竖不住，倒在镜子上。最后张大又问妈妈，你找兵兵走了那几个位置？妈妈回答说，到兵兵大大坟走过。
张大便说，试试你婆婆，看看是不是她疼孙子，摸了一把。张大便又拿起硬币边在镜子上竖边说，陈大，是你不？是你就站着，喜欢兵兵不怪你，欢喜一哈可以松手，小伢受不了！是陈大的？只见硬币稳稳地竖在镜子上不动。晚上张大陪妈妈买了纸钱烧了叨唠一番，兵兵夜晚眼睛闭上，睡着了。妈妈说，她不信迷信，张大便讲了一段人狐的故事，以前她也不信，通过这件事她信了。她有个表姐，有个姨侄儿，娘俩经常在田里打理庄稼。有一天，表姐忙完活，没看见儿子便呼唤，等她一转身见儿子在身边而且一副开心的样子，奇怪得很，接着几天，这个点儿子便不知踪影，一唤便又无声息站在身边。
表姐有点害怕，便求助道士，道士作了法事，化了一道符让表姐放在儿子身上，从此儿子没有离开过表姐。等儿子清楚些便询问儿子怎么回事，儿子说，他看见有个好看的女子笑着招手让他过去，带着他去她家坐，品茶，她家还有个小女孩，他不想去，也不知怎么脚不听话像着魔似的跟着女子走。
最后表姐询问道士，道士说，你儿子被狐仙看中了。世上无解的事多，医道两解，活人不能被尿憋死，医生看不好，自己想办法解决问题，日子不好过，办法总是有的。张大的话对妈妈有启发作用，以后日子供奉神灵成了天天不少功课也是她人生寄托邻里有个红白喜丧事，请到张大家里多难的事都放下，和颜悦色，喜笑颜开应答下来，想着乡亲舍着老面子，三思才开口。不容易，谁家没个大事小情呢？看得起，看得上别人才张嘴，一般情况不让邻居落空，她那种替人着想的好思想让老人落下好人缘。
张大虽识字不多，知道文化重要性，家里还苦不苦伢们读书学费，无非多砍几担柴火卖给农科所，多起几个早上飞机场筛煤。在奉献的七十年代，旁人认为那是一种精神，放在今天，恐怕成了老苕。唉！
年代不同，七十年代靠吃苦耐劳精神苦撑着，渡难关，过困难。那是一代奉献的父母亲，她们精神滋养养后来人，虽然不是大才，但后人个个自食其力，创造家园，没有危害社会。张大就像门前一棵老槐树，没有靠叶衬托单独悬挂在枝头。四月微风一吹，那淡淡花香钻入鼻腔，醉了心肺。雨轻微重点打在花枝上，她便散落一地，入泥成肥。一点也不浪费，北方人用槐花作馒头，勤劳的养蜂人用槐花酝蜂蜜，入食入药。
张大是那个时代典型代表，她们用一颗朴素的心撑着难过的时光，把苦生活串成槐花，过成花香的生活。看似普通实则用心，张大一生揉进了太多文化与朴实的情怀，让后来人敬仰。看人看行动，多好的老人，清清爽爽的张大。张大身体不舒服，偷偷一个人上大医院检查，知道结果，撕掉病历，一声不吭安排好自己的事情，酒脱离去，令后人痛悔不已。正月玩龙灯。汪家西湾和我湾同姓同宗，每年玩灯必须上我湾每家盘狮子，顺便每家派饭，借此汪氏家族亲近。正月过完，张大穿戴整齐，吞服大量安眠药走了。
让后来人敬仰，多好的老人啊！清爽的张大。张大对能扛住苦难人的发自内心尊重与称赞，因为她敬佩这样的母亲和女性，她也是那种不被困难屈服的女中豪杰。
【作者简介】汪淑芬，黄陂人，自由职业。生活百味桌上端，人生五味笔品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