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竹如将消息告诉张秋浦时,声音都在发颤。他们开始合八字,议彩礼,算吉日。他觉得自己活了二十八年,从未像这些日子这样轻快过,像是整个人从水里浮了起来,终于能喘气了。
陈家的女儿闺名唤作“雪蘅”。他辗转打听到这个名字,觉得好极了——雪中香草,清而不寒。他甚至已在想,成婚之后,他与她可以联句,可以酬唱,可以不必再独坐窗前望着月光发呆。他要将她写的每一首诗都细细收好,就像珍藏一整个春天。
可他没想到,春天会走得那样快。四月初二,张秋浦匆匆赶来,脸色灰败:“出事了。城中周家,就是那个开当铺的周百万,请了媒人去陈家提亲。聘金开的是三千两。”
劳竹如愣在原地,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周家,他当然知道周家。怀宁城中谁不知道周家?周家的当铺从南街开到北街,周家的宅子占了半条巷子,周家的大公子周明善是出了名的纨绔子弟,刚刚丧妻,便急着再娶。
他劳竹如不过是个诸生,一年束脩不过几十两银子。三千两,他连零头都拿不出。
“陈家怎么说?”他问。张秋浦沉默了很久。“陈翁起初不肯,说先答应了你的。可周家又加了两千两,外加城南一间铺面。”他顿了顿,“陈翁有三个儿子要养,两个还没娶亲。”
劳竹如什么都没说。他只是走到窗前,推开那扇雕花木窗,任四月温软的风灌进来。风里有槐花的甜香,也有别的什么味道,像是远处传来的喜乐,是哪家在办喜事?
他后来才知道,那天正是陈家与周家纳彩的日子。
十天之后,四月中,陈家女出嫁。
没有花轿从他门前过。周家走的是北门,而他的屋子在南城。他是事后听人说的,说那天的排场如何盛大,说陈家女如何美得像画中仙人,说周家的少爷如何得意洋洋。
他没有去打听更多。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个字也写不出。那些曾经源源不绝的诗句,像一条被截断的河流,干涸得只剩下龟裂的河床。
他甚至在想,她那天掀开轿帘看他的时候,究竟看到了什么呢?一个潦倒的穷诸生,一身半旧的青衫,眉宇间的憔悴连自己也骗不了。她本该选周家的。三千两白银,一座铺面,绫罗绸缎,锦衣玉食。他给不了她任何一样。这样也好,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又过了半个月,张秋浦来了。这回他没有进院子,只是站在门外,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来,隔着门槛递过来,面上有说不出的复杂神情。
“陈家女的陪嫁嬷嬷,昨日来城里买菜,托人带了个口信,让我把这个转给你。”张秋浦的声音很低,“你看看吧。”
劳竹如接过那张纸,手指在触到纸张的一刹那,微微颤抖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