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对着镜子梳头时，梳齿轻轻划过发路两边服贴蜷曲的青丝，忽见一根白发直直地立在发路中，细细长长，晶莹雪白，似芦杆擎起浅白的絮，立于深芜之中。
静观一会儿，无半点焦虑，反而有一种欣喜缓缓升起，第一次感觉岁月沉沉地压向我，“我也长白头发了？”
舍不得拔掉，就让它这样吧，挺好看的。
我童年最快乐的一件事就是帮父母拔白头发。
母亲最先发现自己有白发，记忆中她总是急急地跑向我，“快，快，帮妈妈拔了那根白头发！”然后在我身边坐下，把头埋得低低的，我只好停下手中的玩具，像一只小猴子，轻轻地一点点扒拉着发丝，然后毫不留情地扯那根白发。刚开始手不利索，拔得母亲呲牙咧嘴喊疼；越拔越有经验，直到自己总结方法：捏住那根白头，蓄力，猛地一扯，快速地拔掉。关键点在于手快，手快就不疼。
后来父亲也有了白发。
于是，拔白发成了我家周末下午固定节目，两个人轮着来。我把拔下的白发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日子越久，白发越多。
那个时候母亲还喜欢装死，拔着拔着，她突然头一垂，总是把我吓得直叫，使劲儿摇她的身体，眼泪夺眶而出。她一抬头，扑哧一笑，说：“真傻！”
我只是流着眼泪继续给父亲拔，父亲看着我，嘿嘿直笑。
拔完了，他俩忙自己的事情去了，我一个人抱着玩具，眼里噙着泪。
多玩几次之后，我也知道是骗我，但我还是会大声喊，还是会流泪。
那时我不明白，为什么父母总是骗小孩，总是把小孩逗哭，他们才开心。听着他们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一边忙家务，一边说笑，我的眼泪更加止不住地流，那个时候我还不太明白“死”意味着什么，但就是由衷地悲伤。
而在母亲的眼里，不过就是“这个孩子真傻！”
长大以后，听到这样说辞“我们都是第一次做母亲，一边学一边爱。”当时，立刻就原谅了童年母亲的行为。
后来慢慢回味，心里生出另一层想法。
正因为我经历那样的惶恐，当我孕育着小生命的时候，我就告诉自己：我要有一份温柔，我要乐观沉稳，积极努力，做孩子安稳的依靠。
我明白一件事，我们不是第一天做人，不是第一次接住眼泪，也不是第一次撞见慌张，我们早已在漫长的岁月里习得如何安顿自己。就像我童年时紧紧捏住的那根白发，手快就不疼。
“第一次做母亲”很多时候只是一句免责的托词。
母亲那一代人，没有郑重地对待一个孩子的恐惧，把“逗哭“当作亲昵，因为那个时代的日子太硬，眼泪不值钱。
可我不一样，我清清楚楚记得眼泪坠下来的样子，便再也没法轻看它。
如今，我即将退出职业生涯。我想对年轻的父母说：试着做那个不“装死“的人，在孩子害怕的时候，蹲下来抱住他；让他知道，悲伤是可以被看见的。
“第一次做母亲“不必是一句宽慰自己的托词，它可以是一句认真的承诺。是的，我是第一次，但我愿意接住你，我的孩子！
这根白发，我留着，它立在发路上，前面是父母逗我哭的下午，后面是我学着不让孩子哭的余生。
先生，可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