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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朝云和林彦保在十二年后又偶然相逢了。

命运就是这么奇妙!它往岁月长河里撒了一把饵,回忆就踏波而来,蒙蒙胧胧的,很有些夕阳无限好的感觉。

那一年,他们都是十六岁,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爱情来得快,去得也快,像一颗流星在生命里划过去了,留下一个绚烂的收稍,被残留在心里的某个深处了。

这点微弱的余光隔了十二年后,依旧遇风就炽,两人的感情迅速地燃烧起来。

很快,他们就结了婚。

彦保的父母都已去世,朝云的家里对此也是无可无不可。毕竟年赶着月,月赶着年,她都快三十岁了,还有什么好挑剔的呢。

一切仪式从简。两个人扯了证,在民政局旁边的一条小巷子里,找了个鱼馆吃了顿饭,便算是礼成了。

婚后不久,她搬去了彦保的城市,在他凌乱的单身宿舍里度过了在异乡的第一个夜晚。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薄薄的窗帘洒在彦保的脸上,他长长的眼睫毛微微地颤动着,在眼窝处投射下漂亮的弧影,就像他年轻时写给她的第一封情书,朦胧又富含着诗意。朝云盯着看了许久,然后,她将自己的脸紧紧地贴在彦保的后背上,心想,以后她就和他相依为命了!

房租到期前一周,他们托中介去找房子。找来找去,彦保还是挑了最开始看的那套。

“云儿,你觉得怎么样?要是不满意,我们还可以再找找。”

这套房子西南偏北,卧室的斜对面又被一栋高楼给遮住了,阳光轻易进不来。

“楼层还是可以的,只是少了些阳光......”

“这个应该没关系吧,又不影响采光。”朝云的话还没说完,彦保便打断了她,“再说,夏天的时候,一定不会太热。你也不喜欢大太阳的,对不对?”

彦保看着朝云,眼神有些咄咄逼人。

然而,她是喜欢阳光的,哪怕是炽热的。

但彦保说的也不无道理。他有些虚胖,生性怕热,烈日炎炎的夏季,他是最不喜的。

两个人生活不比一个人恣意,总得有人要妥协吧。再说,这也不算是什么大事,哪能都由着自己的性子来呢。

房子立即被租了下来,他们隔天就搬了进去。收拾了大半天,已经来不及做饭了,朝云点了两个外卖。

吃饭的时候,彦保问她:“厨房里怎么没有热水呢?”

“哦,还没去缴煤气费。我下午就去。”

“这是最要紧的事,你怎么连个轻重也分不出来?”彦保有些不悦,又问道:“网络什么时候能搞好?没网可太不方便了。”

“已经约了电信公司的人,下午四点半会过来。物业在电梯口张贴了通知,要交水费了,房东说让我们先交,在下季度房租里扣。要不,你等会去物业交一下吧。”

“我哪有时间啊?我的东西还没收拾好呢。你不是要去缴煤气费吗?顺便去交一下吧,又不用费什么事。”彦保吃着饭,头也不抬地说道。

朝云慢慢又添置了些东西,终于将房子布置地有点家的样子了。

一天晚饭后,朝云想去看电影,问彦保。彦保无可无不可地说,那就去吧。

朝云于是在手机上买了晚上8点半的票。七点半的时候,她已经收拾好准备出门了,见彦保还坐着不动,便催道:“电影快开场了,我们该走了。”

彦保拿起手机看了看,不紧不慢地说道:“急什么?还有一个小时呢。在电影院里也是等,人又多,气味又腌臜。”

好不容易挨到快8点时才出门,一路偏又遇上了几个红灯,两个人紧赶慢赶,到底是错过了电影的开头。

回来的时候,在车里,两个人都有些闷闷的。一路无话到了楼下,彦保停好了车,忽然开口说道:“你知道吗?我们俩之间最先撒开手的那个人一定是你。”

“啊?”朝云有些愕然。

“刚刚出电影院,在下楼梯的时候,你先撒开了手。”彦保补充道。

“哦。”朝云努力地想了想,解释道,“那时正好有一群人涌了过来,所以......”

彦保冷哼了两声,打断她的话,“越是这种时候,越应该拉着彼此的手才对。这样,那些人自然会绕过去的。问题是你撒手了。”

这是什么逻辑?朝云觉得有些可笑,但转念又一想,或许彦保是太在乎她了才这么小题大作。

她立即攀住了彦保的胳膊,轻笑着说道:“那我以后都抓得紧紧的。”

彦保拍了拍她的头,这才笑了。

朝云很快找到了一份文职的工作,闲着没事时,总喜欢写点东西。彦保对此大不以为然。他坐在饭桌前,抖着腿,翻着手机,闲闲地说道:“你又在朋友圈写这些东西,有什么意义呢?无非是搏别人几个点赞罢了。三十来岁的女人了,还这么虚荣。正经眼前的生活都没打理好。”

朝云正扒拉着饭粒,听了这话不由得辩解道:“也不完全是这样的......”

“怎么不是这样,你敢说你写这些东西,不就是图别人夸你一声才女?”彦保皱着眉说道,“你扪心问问。快三十岁的人了,过好自己的日子才最重要。还是这么肤浅地活在别人虚妄的赞扬里,难怪你这些年将自己的日子过成了这样了。”

朝云低头想了想,确实,她从小就期待别人的赞许,彦保说得也不无道理,她确实是有些虚荣心的。

诚如彦保讲的,还是应该把精力都放在自己的生活上,少些胡思乱想才是。

但是怎么做呢?她又有些茫然了。

一日三餐,洗衣做饭,单调、平缓、不惊不徐,日子在油烟里蒙了尘,褪了色。她包揽了家里所有的家务活,按照彦保希望的那样成为一个贤妻。她将她的精力用在了创新菜式、学做面点、收拾家务上。彦保对此很是赞许,他夸她终于会想事了。

然而,仅仅这些还是不够的。

他又开始挑剔她的着装。他站在她的衣柜前,一脸不屑地看着满柜子的衣服,叹了口气说道:“你看看自己都买的是些什么?就没几件有品位的。还有你的那些包,一个个又土又难看。以后再买这些东西,你多问下我的意见,我来帮你把把关。”

末了,他给朝云在网上买了一条长袖半高领的绒面小黑裙。朝云试穿的时候,觉得领子有些高,快戳到下巴了。彦保不以为然地说道:“人家就是这样的款。显得贵气大方。你不懂。”

他又拖着朝云站到镜子前说道:“你自己看看,是不是比你以前买的那些衣服好看多了。”

朝云看他兴高彩烈的样子,不忍拂他的意,假装开心地点了点头。

“我还给你买了个包。海外代购的,过几天会到。”彦保搂着朝云的肩膀,看着镜子里的两人说道。

过几天,朝云果然收到了包包。那是一个国外品牌的黑色大托特包,拎在手里沉甸甸地。

“怎么样,我的眼光不错吧?简约、大方、大气,很适合你。”彦保笑着说道。

“嗯。不错,很好看,就是感觉大了点。”朝云拎着包在镜子前扭来扭去,前后照了照。

她长得并不高,这么大的包拎上身确实有点压个子。

“你懂什么?现在流行的就是这种大包。好了,以后你就背着它去上班吧。”彦保点点头,满意地说道。

停了一下,他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接着说道:“你不是爱发朋友圈吗?怎么不把它PO上去?”

他可能忘记了,她已经很少发朋友圈了。

朝云拿起手机,拍了几张图,在写文字的时候,忽然难住了。她不知道该写些什么?那些她曾经可以信手拈来的、活泼泼的文字,现在一个个变得面目可憎而无味。她犹豫了半晌,脑子里还是一片空白,最后挑了几个表情凑数才发了出去。

“你发了吗?”彦保一边在电脑上打着游戏一边问道。

“发了。刚发的。”

“就这?”彦保打开手机,看了看,不悦地说道,“你不是才女吗?连个整句子也凑不出来了?你这是对我送给你的礼物多不满意啊。”

“那我......那我重发吧。”朝云赶紧删掉了。

“嗯,发之前先让我看一下啊。”彦保沉着声音说道。

第二天开始,她每天都背着彦保送的包去上班,虽然她还得觉得它太大了些,但是她不想惹彦保生气。彦保生起气来,嘴巴碎得像烈日炎炎里的蝉,知了知了地一直聒噪得令人心烦。

一天快下班的时候,天空忽然下起了大雨,她拎着包去赶公交车,湿漉漉地淋了一身。回到家一打开门,彦保已经坐在电脑前了。

她正感慨着今天的雨下得真大,彦保却留意到了她搁在进门柜子上的包。

包也全被雨水打湿了,发着清亮的光。

“你就这么爱慕虚荣吗?就算是好包,也不用天天背吧。”彦保讥讽道。

朝云赶紧把包拿到洗手间去,用干毛巾小心地擦干了它。

她从此把这个包收起来放在最高处的柜子里,再也不愿意背它。

他们之间可说的话越来越少。朝云大多数的时候都是沉默着。某天,彦保看到她手机上的话费短信清单,便一脸不悦地说道:“你又给家里打那么多电话?有那么多话说吗?你怎么没话和我讲?”

朝云不吭声,彦保便有些生气,声音也大了起来。

“你看,你又是这样子。你冷着个脸给谁看呢?我又没说你什么。我已经好久不讲你了。”

“你以为我喜欢讲你吗?我做这些不都是为你好。你就是不聪明还很喜欢自以为是。”

“你不说话也好。省得一开口就露出破绽来。一个成熟的女性不是只要外表好看就够了,内在才是最重要的。”

“算了,和你说了,你也不懂。白费我这些口舌。你放心,我从此再也不会多说你一个字的。”

彦保恨铁不成钢地说道。

然而,没多久,彦保就会打破自己的誓言。他总是习惯性地挑剔,总能找出朝云的种种不足,这些不足积成了一个厚厚的账本,冷不丁地彦保便要翻出来说教一番。

朝云越是想证明,便被否定地更狠。

过年之后没多久,朝云升职了。她把这个好消息在饭桌上分享给彦保时,彦保不置可否地笑笑,“这有什么好得意的呢。那不过是你运气好罢了,并不代表你能力有多强!”

“你别不服气。”彦保点了一支烟,吸了两口,闷闷地说道:“你那单位也不是什么正儿八经的大公司。想当年,我在XX公司的时候,那才是......”

朝云早已神魂出窍,不知飞到哪里去了。她只看见他薄薄的两片嘴唇上下翻飞着,未刮净的髭须一抖一抖地动。看得久了,眼神便有些迷离起来。那翻飞的嘴慢慢地开始变厚,继而膨胀变大起来,像打足了气的气球,一层层地鼓起来,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很快便塞满了整个屋子。她被挤到了角落里,感觉快喘不上气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隐隐约约听到彦保说道:“行了,你去洗碗吧。”

她才如蒙大赦,赶紧端起碗筷逃去了厨房。

虽然朝云努力地迎合着彦保,但她终究还是孩子气太重。被彦保砍掉的枝枝蔓蔓隔不了多久,又会重新生发出来。

彦保于是更不耐烦了。

“我需要你为我而改变吗?我希望你为的是你自己。只有你真的认识到错了,你才会成为焕然一新的人。”彦保质问道。

他看见朝云的眼泪快要掉下来了,便缓和了口气说道:“当然,我知道,你已经很努力了。也不是说你没有一点改变。但是,这显然是不够的。朝云,你身上有太多天真的不合时宜的东西了。你本来就不是个聪明的人,还偏偏喜欢自以为是。这就是你最大的问题。朝云,一个旧的体系只有打破它才能重建,你明白吗?在这个过程中,痛苦是难免的。但是,你不是一个人。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彦保伸手抬起朝云的下巴,眼睛里露出难得的深情。

朝云慌乱地点了点头,心里没有一点底。

朝云更喜欢呆在公司。公司里没有彦保。

下班后,朝云走到楼底下,她会踅进楼道里,在那里停留几分钟,做足了心理准备后,才像个没事人一样坐电梯上楼。

但她终究是变了。变得不那么爱说话了,无论是家里还是公司里。

彦保开始探究她的表情。她把心事埋进了心里,但表情骗不了人。彦保于是有事没事地在她面前叹着气,眼神里尽是失望。

叹息声又沉又重,隔着薄薄的门板,从客厅里一直传到卧室里来,冰凉地坠在朝云的心头上。

“明明你就是个贤妻良母的性子。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你谈了那么些恋爱,他们为什么没一个想娶你的?难道都是他们的原因吗?你大约从来都没反思过这个问题吧。”彦保的话像毒蛇的信子,冷冰冰地钻进了她的心里。

朝云觉得不是这样的,但是,她越辩解,越词不达意,反而被彦保狠狠地嘲笑一番。

她的心气在彦保面前,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总是矮了一大截,连个话也说不利索了。

日子这样慢慢地一页一页翻过。

朝云觉得自己被困住了。她和家人的联系少了许多,朋友早就断了来往。她的生活里只有彦保和同事。但是同事是不作数的。

她的饭菜做得好一顿坏一顿,屋子也收拾得没个章法——这些都入不了彦保的眼。她带来的书都束之高阁,落满了灰尘。她追的电视剧也被彦保嗤之以鼻。

她的生活全乱了,像是被打碎了一地的瓷器,左拼右拼总是拼凑不起来。

冬日的一天,她坐在卧室的书桌前,呆呆地看着窗外。不远处矮矮的顶楼上横七竖八地拉了许多绳子,上面挂满了五颜六色的床单、被套。淡金色的阳光缱绻逗留,那是一见便觉得温暖的世界。

没有什么是整齐划一的,就连阳光也是如此。春天,它是和煦的,夏天,它是炽热的,秋天,它是干爽的,冬季,它是浅浅的黄里透着暖暖的光。

世界从来都如此多样!

朝云忽然意识到,彦保爱的从来不是她。他爱的只是他理想中的妻子!那个妻子有所有角色的影子,唯独没有她。一个完美的妻子是不需要个性的。

她忽然有些释然了。

她原本就不是什么贤妻良母!她所要的只是她不完美的灵魂,她的无用的乐趣而已。她打开天猫精灵,开始播放她收藏已久的音乐,匣子里传来汩汩流动的旋律,空灵而又幽远,像跨过千山万水从另一个世界里穿越而来......

门口传来了钥匙转动的声音,是彦保回来了。但是,朝云这次不打算关掉音乐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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