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篇 中国汉字传奇
38. 激光照排当代毕昇
改革开放十几年来，中国大地上的各种“工程”何其之多。有一项工程早在1974年初就已经上马，那是在周恩来总理关注下，我国科学家进行的一项重点研究项目，其名称叫做“748工程”。748工程是国家发出的关于汉字信息处理的攻关号令，其中难度最大的一个子项目，直接指向印刷行业的革命进程——研制“精密汉字照排系统”。本章故事的主人公后来曾感叹地说：“应该给发起这一工程的人记一大功”。他就是现代印刷行业公认的“汉字激光照排之父”、中国科学院和中国工程院院士、北京大学王选教授。
中国印刷行业的机械化排版，如同汉字机械化的努力一样，在铅与火的融合中举步维艰，印刷界只得把希望寄托在新兴的照排技术上。20世纪初，国外出现了一种利用照相原理来代替铅活字排版的新技术，它用照相机来拍摄字模，然后在印版上直接显影成像，因而被称为照排技术。照排技术实际上就是“西文打字机”加“照相机”，“打”出一个，拍照一个；然后与计算机相连，组成编辑排版系统。其中，第一代、第二代与第三代分别是手动照排机、光电照排机和阴极射线管照排机。几十个西文字母容易做到逐个选择拍照，但没有任何人能够成功解决了汉字照相排版，因为对数万个汉字进行选择拍照，弄不好就会象中文打字机那样，“在字的浩翰丛林里陷入泥潭”。
在748工程即将上马的1975年，北京大学年仅35岁的助教王选因劳累成疾，正卧病在家休息。这位曾就读于上海南洋模范中学的高材生、北京大学数学专业毕业的天之骄子，在病塌上听到了这一激动人心的号令，再也躺不下去了。在此之前，王选曾以他厚实的数学功底和对计算机科学的刻苦钻研，曾担任过北京大学DJS21计算机ALGOL60编译系统设计。汉字精密照排的攻关任务，这次并没有下达给北京大学，本来与王选毫无关系。参与攻关，是他主动请缨。王选教授回忆这段历史时说，“我当时病休在家，可以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在748工程里，“我独钟精密照排系统，因为它的价值和难度吸引了我”。
王选面临的首要难题，是如何让计算机容纳庞大的汉字字形。相较于西文，汉字系统因字数繁多、字形复杂而面临巨大挑战，使其在计算机中的存储、处理与输出成为世界性难题，中外科学家虽尝试多种方法，却未能彻底解决。汉字有着十余种字体、二十余种字号，若全用数字点阵存储，信息量高达数百亿乃至上千亿字节（数千兆）。而当时我国计算机存储量不足7兆，要存下如此海量信息几乎不可能。对此，王选另辟蹊径，发明了“轮廓加参数”的高倍率信息压缩技术：用折线（后发展为曲线）勾勒不规则笔画，用参数描述规则笔画特征，并仅存一套字模，通过缩放生成不同字号且保持不变形。这项技术将数千亿字节压缩至几兆，首次将印刷体汉字存入计算机。
根据长期形成的研究习惯，王选在短期内涉猎了大量国内外文献。他研究了国外第二代光学机械式照排机的缺点，看到了第三代阴极射线管式照排机的弊端，毅然决定跳过前三代机，直接向第四代激光照排机的目标冲击。四代机的发展在国外用了近四十年，王选则想把四十年的历史压缩进他的照排机蓝图里。接下来是对高精度的汉字激光输出装置的攻关。
王选在这里充分调动了他的计算机硬件和软件兼通的特殊才能，在他夫人陈堃銶教授的配合下，带领着一帮青年人，不断攻克了大量技术难关，创造性地采用了许多令世界瞩目的新方法，如逐段形成点阵、逐段输出、四路激光平行扫描等等。照排控制机上20多块控制电路板，那些密密麻麻的集成电路组成的尖端高技术产品，大半都出自王选“自己动手做”的结果。
1979年，机遇在辛勤的汗水浇灌下终于结出了丰硕的果实，精密汉字照排系统的第一台样机调试完毕。王选怀着异常兴奋的心情，从照排机上接下了一张8开版面大小的胶片，“汉字信息处理”六个大字，在这张能够直接用来印刷的印版上褶褶生辉，各种精美的字形、字体、花边、图案美不胜收。
1980年9月15日上午，王选所在的研究室里爆发出一阵激动人心的欢呼声。一本浅绿色封面的小册子完美地呈现在大家面前，封面工工整整印着《伍豪之剑》四个字。这可不仅仅是一本普通的书，它从排版到印刷完全是用计算机完成的，没有动用一个铅字。这说明，由计算机取代传统活字印刷的革命终于要到来了！这本只有26页的小册子被仔细包裹起来，一层层传递到国务院副总理方毅的手中。方副总理在文件上欣然批示道，这是可喜的成就，印刷术从火与铅的时代过渡到计算机与激光时代。五天后，邓小平同志也在文件最上方写下四个大字，“应加支持”。这些沉甸甸的批语，温暖了王选和研究团队的心。
通过鉴定验收后，王选和他的同事们马不停蹄地向实用的激光照排机系统发起冲锋。在山东潍坊计算机公司的协助下，一个响亮的名字华光电子出版系统，象征着中华之光，照亮了神洲大地。1985年，新华社第一次采用了实用的华光Ⅱ型机排出了新闻稿日刊，只用几个人就能完成14万字的工作量。1987年5月22日，王选研制的华光Ⅲ型机在《经济日报》印出了世界上第一张采用计算机组版、整版输出的中文报纸。到了第二年，经济日报社就卖掉了所有的铅字，砸掉了铅锅，工人们就举出横幅——我们解放了。王选发明的这一关键技术，开创了汉字印刷的新时代，引发了中国报业和印刷出版业“告别铅与火，迈入光与电”的技术革命，彻底改造了中国沿用上百年的铅字印刷技术。
如果你走进安装了华光系统的印刷厂，看到的将是这样一幅画面：身穿白大褂的操作员在电脑键盘上敏捷地敲打输入文稿，组版员在瞬刻间便把标题、正文、图象安排得漂漂亮亮。这里，再也看不到排字架和铅字，再也没有高温的熔铅炉和铸字机，空气中也不会有任何有毒气体。只见激光照排机的操作员按下开关，一张清晰的文字胶版立即呈现在你的眼前。这是多么了不起的变化呵！
当华光系统进入我国的印刷行业初期，曾与国外一家著名公司进行过一次有趣的竞争。那是在1987年，《经济日报》采用华光系统排出了第一张报纸，正好《人民日报》以15倍于华光系统的高价，从美国进口的两套激光照排系统也进入了调试阶段。到了年底，《经济日报》已连续出版报纸半年，美国的设备仍然不能够正常运行。第二年，《经济日报》印刷厂一举卖掉了全部铅字；《人民日报》的美国激光照排系统还是对付不了中国的汉字，美方多次派专家来华，却束手无策。《人民日报》社只得中止了与美方的合同，急忙赶来请王选抢救。王选一出山，果然以他非凡的技术救活了美国设备，并使它的效率提高了20倍。美国这家公司的总裁在王选面前不得不认输，临回国前，他沮丧地讲：“从此后，世界上再也不存在我的这家公司了”。这件事在国际上引起了极大的反响。王选的发明成果，把国外的照排系统挤出了中国市场，并使中国的汉字激光照排技术打进了国际市场，跻身于世界最前列。
王选、陈堃銶夫妇在家中研究激光照排
800年前，毕升发明了活字，用中国的印刷术托起世界的文明！800年后，王选淘汰了活字，使中国的印刷术再一次开创历史的新纪元，引发了中国报业和印刷出版业“告别铅与火，迎来光与电”的技术革命，对于中国印刷史具有跨时代的意义。
王选院士说的好：“我们所干的是前人没干过的事业”，毕升的后代们要远远超过他们的列祖列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