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玉麟44

第四十四章    长江水师提督

同治四年春,彭玉麟正式就任长江水师提督。

就任典礼定在二月初二,龙抬头的好日子。燕子矶上搭起彩棚,江面上泊着八十艘战船,桅杆上旌旗招展,遮天蔽日。从荆州赶来的岳州镇总兵,从汉口赶来的汉阳镇总兵,从湖口赶来的湖口镇总兵,从瓜洲赶来的瓜洲镇总兵,各率本部战船,齐集金陵江面。八百艘战船铺展开来,浩浩荡荡十余里,蔚为壮观。

玉麟身着崭新的提督官服,头戴红顶花翎,腰悬御赐宝刀,站在高台上。台下,三万名水师将士列成方阵,刀枪如林,目光如炬。江风吹动他的衣袂,吹不动他的身形——他站在那里,像一株老梅,清瘦而刚劲。

宣读圣旨的官员是兵部侍郎,专程从北京赶来。他展开黄绫圣旨,高声诵读: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长江水师,控扼五千里江防,关系东南半壁安危。兹命彭玉麟为长江水师提督,统辖四镇十六营,节制沿江文武。尔其殚竭忠诚,整饬戎行,缉捕盗匪,保护商旅,使大江永靖,百姓安枕。钦此。”

玉麟跪下接旨,叩首谢恩。起身时,他望着台下三万名将士,望着江面上八百艘战船,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十三年了。从衡州十二条破船起家,到如今拥舰八百、雄踞长江,这条路,走了十三年。十三年里,多少弟兄死在江中,多少鲜血染红江水。如今,这一切终于有了名分,有了规制,有了可以传之后世的根基。

“弟兄们。”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全场,“长江水师今日正式建制。从今往后,咱们不再是湘军水师,是朝廷的水师。但有一点不会变——咱们还是守着这条江,护着江上的人。江在,水师就在;水师在,百姓就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我彭玉麟没什么本事,就会打水仗。往后,咱们一起守着这条江。谁要是祸害百姓,我彭玉麟第一个不答应;谁要是敢犯我江防,咱们就让他有来无回!”

台下轰然应诺,声震江天。

典礼结束后,玉麟回到下关提督衙门。

衙门是刚修葺过的,三进院落,青砖灰瓦,朴实无华。玉麟不喜欢那些花里胡哨的装饰,命人将廊柱上的彩绘全部刮掉,照壁上的浮雕全部铲平,只留白墙黑瓦,干干净净。院子里种着两株梅树,是特意从衡州移来的,栽下去才半个月,还没缓过劲来,叶子蔫蔫的。

他不爱坐衙,多半时间在江上巡视。提督座舰仍是那艘“定江”号,只是按规制增加了仪仗:船头悬着提督旗,船尾挂着官衔灯,船舷两侧排列着虎头牌。玉麟看着不惯,命人将仪仗减去大半,只留必要的几面旗帜。

“统领,”杨载福劝他,“您现在可是朝廷大员了,该有的排场还是要有。不然地方官见了,还以为咱们水师寒酸。”

玉麟摇头:“载福,船是用来打仗的,不是用来摆排场的。摆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耽误行船,还招人眼目。咱们水师要的是实在,不是虚名。”

杨载福无奈,只好由他去。

巡视从金陵开始,逆流而上。

第一站是芜湖。玉麟乘“定江”号溯江而行,沿途查看江防形势。江面上商船往来不绝,比去年热闹了许多。太平天国覆灭后,长江航运渐渐恢复,从四川下来的木材、药材,从湖广下来的粮食、茶叶,从江西下来的瓷器、夏布,都沿着这条黄金水道东下。船多了,事也多了——抢劫的、勒索的、走私的、偷漏厘金的,层出不穷。

玉麟每到一处,必召当地官员、水师将领问话。问的不是场面上的事,是实情:哪段江面盗匪多?哪处码头勒索凶?哪家商号不规矩?哪级官吏吃拿卡要?问完了,当场处置。

在芜湖,他发现一营水勇克扣粮饷。查实后,将军需官斩首示众,营官革职查办。又查出其上司——芜湖镇总兵李成谋——知情不报,连坐免职。

李成谋是湘军老将,跟玉麟打过安庆、金陵,身上伤疤七八处。被免职时,他跪在玉麟面前,老泪纵横:“统领,末将跟您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那军需官是末将的同乡,末将一时心软,没有及时禀报。您就……不能网开一面?”

玉麟扶起他,轻声道:“成谋,你的功劳我记得。但功劳是功劳,过错过错。若因有功就免过,将来人人居功自傲,水师必乱。你回去好好思过,三年后若无过错,我亲自保你复职。”

李成谋含泪而去。消息传开,水师震动。有人私下议论:“彭阎王果然名不虚传,连老兄弟都不放过。”也有人点头:“就该这样,有规矩才能成方圆。”

第二站是安庆。

安庆是水师大本营,玉麟在这里待得最久。他巡视了船厂、炮局、弹药库、粮仓,一样一样仔细查看。船厂正在建造新式战船,用的是他设计的图纸——船长十丈,宽两丈,吃水一丈二尺,配炮十二门,速度快,转向灵,适合江上作战。他登上一艘刚下水的新船,从船头走到船尾,每一处都亲手摸过。

“龙骨用的是什么木?”他问。

“回大人,是江西的杉木。”船厂监造回道。

“杉木太软,时间长了要变形。下次用湖南的樟木,硬实。”

“是。”

“炮位间距是多少?”

“一丈五尺。”

“太近了。火炮后坐力大,太近会影响操作。改成一丈八尺。”

“是。”

监造一一记下,不敢有丝毫马虎。

从船厂出来,玉麟又去了水师学堂。学堂里一百多个学员正在上课,教的是算学和地理。他悄悄站在窗外听了一会儿,听见先生讲经纬度、讲江水流速、讲潮汐涨落,心中暗暗点头。

课后,他把学员召集起来,对他们说:“你们将来都是水师的栋梁。要记住,打仗不光靠勇,还要靠谋。算学、地理、水文,这些学问,关键时刻能救命。好好学,学好了,将来带兵才能带得明白。”

学员们齐声应是。他望着那些年轻的面孔,忽然想起当年的自己。那时候他也年轻,也意气风发,以为凭一腔热血就能打天下。如今才知道,打仗是血,是火,是一将功成万骨枯。

第三站是九江。

九江是故地。咸丰五年,他在这里和太平军血战,座舰被击沉,落水险些淹死。如今旧地重游,当年的战场已看不出痕迹,江面平静,商船往来,两岸炊烟袅袅,一派太平景象。

他在当年落水的地方停船,站了很久。江水依旧东流,当年救他的那个水手,后来在安庆之战中阵亡了。他记得那水手姓张,湖南湘乡人,水性极好,能在水下憋一炷香的工夫。那天他落水后,是张水手游过来把他托上来的。后来他问张水手想要什么赏赐,张水手挠挠头说:“大人,俺不要赏赐,俺就想跟着大人打仗。”再后来,张水手就死了。

玉麟从怀里掏出一壶酒,洒在江里。

“老张,喝一杯。”他轻声说,“江还是这条江,水还是这个水。你没了,我还活着。你放心,这条江,我替你守着。”

酒入江水,转眼消散。

第四站是汉口。

汉口是九省通衢,商贾云集,繁华程度仅次于金陵。玉麟的船刚到码头,就有一群地方官迎上来,打躬作揖,满脸堆笑。为首的汉口道台姓孙,是个圆滑的角色,一开口就是一堆恭维话。

“彭大人威震长江,下官久仰久仰。此番大人巡江至此,下官略备薄酒,为大人接风洗尘……”

玉麟摆摆手:“酒就不必了。我来是有公事。”

孙道台笑容一僵,随即恢复:“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大人请先到衙门歇息,公事慢慢办。”

玉麟没去衙门,直接去了码头。他沿着码头走了一圈,看那些装卸货物的脚夫,看那些停泊的商船,看那些巡逻的水勇。走了半个时辰,他停在一家茶楼前。

“这是谁的产业?”他问。

孙道台脸色微变:“回大人,是……是下官内弟的。”

“进去看看。”

茶楼里生意兴隆,楼上楼下坐满了客人。玉麟上了二楼,临窗坐下,要了一壶茶。孙道台陪坐在一旁,额头沁出细汗。

茶端上来,玉麟没喝。他望着窗外的江面,忽然问:“孙大人,你内弟这茶楼,开多久了?”

“回大人,两年了。”

“两年。”玉麟点点头,“听说你内弟以前是个穷秀才,这两年突然阔了,买房置地,纳妾娶小,风光的很。”

孙道台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

玉麟转过头,看着他,目光平静:“孙大人,你内弟的茶楼,生意再好,两年也赚不了这么多钱。他的钱,从哪儿来的?”

孙道台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玉麟从袖中取出一份状子,放在桌上:“这是汉口三十六家商号的联名状子,告你纵容内弟强占码头、勒索商船、私设关卡。你自己看看。”

孙道台手颤抖着拿起状子,看了几行,脸色惨白。

“大人,下官冤枉……”

玉麟打断他:“冤枉?我一路查过来,光是在芜湖就查出克扣粮饷的。你以为我这一趟是来游山玩水的?我是来查你们这些蛀虫的。”

他站起身,对身后的亲兵道:“拿下,押回金陵,交刑部议处。”

孙道台瘫倒在地,被亲兵拖了出去。

消息传开,汉口百姓拍手称快。那三十六家商号的老板联名送来一块匾,上写“彭青天”三个大字。玉麟没收,让人原样退回。

“我不是什么青天。”他对送匾的人说,“我就是个管江的。谁祸害这条江,谁祸害江上的人,我就管谁。你们回去好好做生意,遇事不公,来水师告状。只要我彭玉麟在一天,这条江就容不得蛀虫。”

巡视半年,他走遍了长江八省。从金陵到荆州,五千里江防,每一段都亲自看过。惩贪官二十七人,罢庸吏一十三人,整饬军纪三十余起,处置违纪官兵一百余人。奏折雪片般飞往北京,参劾的官员从知府到巡抚,无所顾忌。

朝中议论纷纷。有说他“越权干政”的,有赞他“刚直不阿”的。慈禧太后看着案头堆积的参劾奏折,对恭亲王笑道:“这个彭玉麟,倒是个不怕事的。半年参了二十七个,比御史台还厉害。”

恭亲王道:“太后,要不要申饬他一下?毕竟他只是水师提督,地方政务不归他管。”

慈禧摆摆手:“不必。朝廷需要这样的人。那些贪官污吏,让地方官去查,他们官官相护,查不出名堂。让彭玉麟去查,他六亲不认,正好。传旨下去,彭玉麟所参各员,一律严查,按律处置。”

有了朝廷默许,玉麟更加放手。但他心里清楚,这般行事,终究是权宜之计。长江要真正太平,需要的是制度,是人心的安定,而不是他一个人到处查案。

同治四年六月,他回到金陵。

半年的奔波,让他瘦了一圈,脸上的皱纹更深了。杨载福来接他,见面就吓了一跳:“统领,您怎么瘦成这样?”

玉麟笑笑:“瘦了好,轻便。”

回到提督衙门,他先去看那两株梅树。半年没人照料,梅树反而缓过劲来了,叶子油绿油绿的,新抽的枝条窜了半尺高。他站在树下看了很久,伸手摸了摸树干。

“好好长。”他轻声说,“明年冬天,就该开花了。”

杨载福站在一旁,忽然道:“统领,您是不是又想去辞官?”

玉麟回过头,看着他,没有说话。

杨载福急了:“统领,您可不能走!水师刚立起来,百废待兴,您这一走,谁来管?”

玉麟拍拍他的肩:“载福,我还没想走。但总有一天是要走的。水师不能靠一个人,要靠规矩,靠你们这些人。”

他顿了顿,望着那两株梅树,目光深远:“等我走了,你把这院子看好了。这两株梅树,是我从衡州带来的,别让人砍了。”

杨载福眼眶一热,却说不出话来。

入秋后,玉麟开始撰写《长江水师章程》的补充条款。

半年巡视,他发现了很多问题,都是在章程里没有写清楚的。比如水师与地方官的关系——遇到地方上的事,水师该管到什么程度?比如水师内部的升转——是按资排辈,还是按功绩?比如水师的粮饷——从哪里来,由谁发,怎么保证不克扣?

他把这些问题一条一条列出来,一条一条想解决办法。有些问题容易,写几行字就行;有些问题复杂,要反复推敲,要和各镇总兵商议,要上报朝廷批准。

他白天办公,晚上写作,常常熬到深夜。杨载福劝他歇歇,他说:“趁现在还能动,多写一点。将来动不了了,想写也写不了。”

写到十月,补充条款写了二十八条。加上原来的十八条,一共四十六条,厚厚一叠稿纸。他让人誊抄了几份,分送各镇总兵征求意见。又亲自给朝廷上折子,请求批准。

折子递上去不久,朝廷的批复就下来了:准。

玉麟捧着那道批折,看了很久。他知道,有了这四十六条章程,长江水师就有了可以传之后世的规矩。将来他走了,换谁来管,只要照着章程办,水师就不会乱。

他让人把章程刻成石碑,立在四镇总兵的衙门里。又让人印成小册子,发给每一个水师官兵,人手一册,必须熟记。

“以后每年考核,”他对各镇总兵说,“第一条就考章程。背不出来的,记不住的,一律不得升迁。”

有人嘀咕:“大人,这章程四十六条,背下来太难了。”

玉麟道:“难?打仗难不难?死人难不难?连几条规矩都记不住,还当什么兵?”

那人不敢再吭声。

腊月,玉麟又一次巡视至安庆。

这一次不是查案,是去看水师学堂的学员。第一批学员学了一年,该进行年终考核了。他亲自出题,亲自监考,亲自阅卷。

考题不难:一是默写《水师章程》前二十条;二是画一张长江江防图,标出各镇驻地;三是写一篇短文,题目是“我为什么要当水师”。

一百多份卷子,他一份一份看。有的字写得歪歪扭扭,有的图画得乱七八糟,但每一份他都认真看完。看到最后一篇时,他停住了。

那篇短文写得很短,只有几十个字:

“我爹死在九江。那年我才八岁,爹说去打长毛,打完就回来。后来就再没回来。我娘说,爹是水师的兵,死在江上,埋在江里。我长大了也要当水师,守这条江,这样我爹就能看见我。”

玉麟拿着那份卷子,看了很久。

他想起那个死在九江的水手,想起那个落水被救起的自己,想起那些年死在江上的弟兄们。他们的儿子,如今也长大了,也要来守这条江了。

他在卷子上批了一个大大的“甲”字,又写了一行小字:“你爹会看见的。”

阅完卷,他把学员们召集起来,亲自给他们发榜。发到那个写短文的学员时,他问:“你叫什么名字?”

那学员十七八岁,瘦瘦的,眼睛亮亮的:“回大人,小的叫张继业。”

“张继业。”玉麟点点头,“你爹叫什么?”

“张水生。”

玉麟心里一震。张水生——就是当年在九江救他的那个水手。

他看着眼前这个少年,仿佛看见了十几年前的那个人。一样的眉眼,一样的倔强,一样明亮的眼睛。

“你爹救过我的命。”玉麟轻声道,“在九江,那年我落水,是你爹把我托上来的。”

张继业愣住了,随即眼眶泛红,却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玉麟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好好学,好好干。将来,这条江就靠你们了。”

窗外,雪花又飘了起来。腊月的安庆,银装素裹,江天一色。

玉麟站在窗前,望着飘落的雪花。他忽然想起,再过几天就是腊月二十三了。梅姑的忌日。

去年今日,他一个人在金陵画梅,饮酒,对着空杯说话。今年今日,他在安庆,身边有这些年轻的学员,有这条他守了十几年的江。

他从怀里取出那方木印,轻轻摩挲。边角又磨损了一些,印文却依然清晰——“梅花知己”。

“梅姑。”他轻声说,“你放心,我挺好的。这条江,我替你看着呢。”

雪花落在窗棂上,瞬间融化,像一滴无声的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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