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面对无穷无尽的选择感到痛苦。
他们说人生有无数条分岔路，可我感到的是每踏出一步，都是选择的一部分。我每一次呼吸都在为下一次选择做准备。
我讨厌做选择题——这种庞然大物的千钧重负，从来被他人承担的重量此刻忽然交到我的手中。从前我不必要为此思考，只需思考如何承受。我被选择着降生于世，被选择着上学读书。从哪条路去上学，又在哪张桌子上吃饭，从不需要我思考。我只需要被动接受即可，大人们自有定夺。
现在我成了大人，大家说该由你自己抉择了。好像这是顺其自然，理所应当的事！可是我几时做过选择？我不过是顺着命运的洪流四处被激荡的浪花，落在哪开在哪都只是顺着别人的心意。我以为还有人会为我拿主意，怎么忽然我成了掌舵者？我怎么知道我要去哪？
哲学家作家政治家，每个人都提出这样那样的建议，但我看不清他们到底指明了谁的方向，也听不见他们到底说了什么真理。到头在哪吃饭，吃饭还得我自己决断！我不想吃饭，我只想绝食而死。但饿了我就得吃饭，因而我没有选择不吃饭的权利。我不想睡觉，每天都花费这么多的时间在床上躺着，简直是种奢靡！可我拒绝不了柔软的床，所以我不得不睡觉。可我还是得决定去哪。大城市还是小乡村？其实我只需要一个休息的地方，一个吃饭的桌子。我以为这个声称自己高度发达的新世界会有这样的地方，可是他们告诉我说要我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这样持续一个月，才能给我发放伙食费！天呐我为什么不自己种粮食吃？我工作这么久，只是为了填饱肚子。和千年前拿着稿子的农夫有什么区别？
区别恐怕是我连太阳也见不到，整天躲在暗无天日的出租屋里，伸手触碰到的是散着甲醛的塑料板材，一出门到处是花花绿绿的灯光，难道把红色的火把换成五颜六色的霓虹灯就是进步？我时常感觉自己是假装直立行走的猴子，有人骗我说我们这样走才高级。比四只脚走路的动物们高级多了，我们是什么万物的什么灵长。我没感觉自己比峨眉山的泼猴高级多少，给比我更高级的动物们点头哈腰来换取今天的口粮，难道说我穿上衣服就比它们高级？我从视频里看见猫和狗也有人给他们穿衣服，看起来猫狗也脱离了低级趣味，成为狗上狗，猫上猫了。
我毫不怀疑未来的世界是狗的世界，因为他们最擅长点头哈腰——甚至还会摇尾巴！我的天，还有什么比穿着衣服摇尾巴的狗更高级？记得求职的时候领带勒得我脖颈生疼，恨不得一把扯下领带，撕碎西装。但是我忍住了，因为我转头看见狗脖子上的项圈。忠诚而友好的狗，尚且能忍受如此耻辱，衣冠楚楚的人又怎能甘于狗后？
有时候我真希望当一只哈气的吉米，每天不用做任何选择题，既不会因为不会做题而饿死，也不会因为做太多题而被称为做题家。我只要让主人开心就好了。只要忍受得了另一个物种的亲密行为，诡异扭动着的触手的肆意蹂躏，即使被剥夺了所有的选择我也愿意吧。
想来熬夜是种选择，上班也是一种选择。我别无怨言，因为是我选择了熬夜和加班。
窗外隆隆作响，名为汽车的生物装上人做的齿轮出发了，它要去哪？全凭他自己的选择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