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里,母亲喜欢和我|们一起在院子里磨豆浆,卖豆浆,我们坐在木板凳上用草木灰水洗头发。父亲去世得早。
母亲说,父亲年轻的时候仪表堂堂,为人方正。小时候,父亲时常带我去开会,我那时不知道是在做什么,总是高高兴兴地坐好,然后在位置上沉沉睡去。1931年,我9岁。那时候,南京城经常下雪,我和妹妹有空就从村里溜到街上,去垃圾桶里勤恳的翻翻找找,在路人诧异的眼光里,活像两个小叫花子。我们捡回去的经常是一些破铜烂铁、碎布烂鞋,这些东西入不了寻常人家的眼,也许还会嗤之以鼻。但母亲很高兴,她时常夸我们两个小叫花子减轻了她的负担。我们就会相视一笑,在厨房里闹作一团。母亲很苦,她那双手布满冻疮与疤痕,都是在寒冬腊月替人家洗衣服害的。母亲生性乐观,不仅不会学那些暴脾气的女人泼妇骂街,反倒还常常宽慰我们。说我们是走了大运了,她一个人做了两个人的事,连早已埋在地里的父亲脸上也跟着沾光,我们就相当于有了两个人分量的母爱。若是说我童年记忆里有没有什么母亲打骂我们的场景,大抵是只有两回。
第一回,是我们在村子南边的苟望山的松柏林里掏了野鸡窝,我那时候皮实,跑得快,不仅把野鸡窝掏了,还把野鸡也逮住了。当我们兴高采烈地把东西带回去给母亲邀功时,母亲却把手在围裙里擦了擦,连忙上来拍我们的手,叫我们把野鸡放了。我们那时候不肯,在那个一贫如洗的年代,野鸡是优质的蛋白质补充来源,我们都饥肠辘辘,很想吃到香喷喷的肉。但母亲却把它们都放了,连蛋也还了回去。看着野鸡轻手轻脚的几步一踱,然后突然飞快的躲进树丛,母亲宽慰地笑了。那时候我们只知道自己饿,全然没有考虑到母亲的感受,母亲信佛,是从来不杀生的,连一只苍蝇掉在肩上,也只是让它兀自飞去。第二件事让我痛悔一生。那天我和妹妹在南京大街上照旧捡废品,妹妹脸红得像个红苹果,我在专心挑挑拣拣。突然,我眼前一花,心脏扑通一下一下跳得剧烈,虽然头顶上是骄阳,地上是反射的雪光,但我还是看见了,很敏锐地看见了!我发现了一个银镯子。一个完好的,有着细腻花纹的银镯子。我把东西一下藏进怀里,拉着妹妹二话不说就跑,一直从街上跑回镇里,再从镇里跑回村上,一直到跑回家里。母亲没有夸我,却抽出了身后的竹木条。不由分说扯过我,打了我的屁股,“我教没教过你,让你不能偷东西!”我一下哭了,辩解道:“我没偷,是我捡的!”
妹妹也怯怯地说:“对呀,是哥哥捡的。”母亲不打了,把我们都揽到怀里,哭着说:“捡的我们也不能要!你们父亲在的时候教没教过你们,人再穷,不能穷了志气,人再穷,不能穷了骨气。妈说话算话,这个东西我们不能要,妈明天就给它还回去,好不好?”其实年幼的我不能理解,东西已经在母亲手里了,她想怎么处理是她的事,为什么还要哭泣一般地问我。那语气,简直是在求救。然后,第二天就发生了一件我永远不能原谅自己的事情。第二天,由于心里惦记着银镯子的事情,我和朋友们扎江游泳也游得不尽兴,早早就回来了。一回来,我们就隐约听见里屋有人在哭,哭声断断续续显然极力忍耐。我们冲进去一看,是母亲。母亲身上布满鞭痕!我只感到血往脑门头上冲,拉住母亲便问,“是谁把您打成这个样子?”母亲只是哭,不肯告知我缘由。原来母亲今天拿上银手镯去还,由于不知道是哪户人家的遗失,她便挨家挨户去找去问。可是,一户姓李的有钱人家,那婆子们向来蛮横不讲道理,经常仗着主人家的威势,欺负乡里,鱼肉百姓。她们见我母亲是个年轻女人,便倒打一耙,一口咬定是我母亲偷了镯子。我母亲百口莫辩,竟然受此冤枉。
后来,他们为了好向主上交代,竟然在临走前提议给我母亲一顿鞭刑。后来,我母亲才从小军妈口里得知,那个银镯子是那些下人监守自盗,偷了东西不想被主子发觉,便将印有官印花纹的银手镯扔掉的。偏偏我母亲不知趣,还要找上门来还东西,他们怕主人发觉,肯定要狐假虎威给我母亲一记杀威棒。我哭着跪在地上,一耳光一耳光往自己脸上抽:“我再也不捡别人的东西了!”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持续一生。直到1937年,日军侵华。一开始是没人要逃的,要离开祖祖辈辈生活的故乡,逃到鸟不拉屎的远方,过上朝不保夕颠簸流浪的生活。即使每天都有人离开村里去城里要饭,国民党军队还在画大饼,写大字报,说前线阵营的捷报,说着要保护我们,保护所有人。当我们意识到鬼子是真的来了时,南京城已经封了,我们已经逃不出去了。那天,鬼子要来村里找人,找女人。母亲一夜没睡,当她看到路口的尽头出现第一个明黄色军装的鬼子时,母亲便不顾一切地冲回家里。我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母亲,颤抖,亢奋,涕泪横流,她一直对我们说话,却又结结巴巴,语无伦次。她要我们藏进家里地板下的暗仓里。
只说无论我们听到什么,都不准出来。我们一直在哭,母亲先是忍耐,好言相劝,然后见我们还是撕心裂肺地哭,就变了脸色,一人甩下重重的一耳光。她的原话,我能记一辈子。“一个妈妈而已,等以后祖国强盛了,日子好过了,要什么没有呢?”虽然说是劝慰,但更像是绝望的哀悼。我们不敢哭,死命用牙齿咬住舌头,几乎咬断。母亲被人拖走时我听见她也哭了,却没有说出哪怕一个字。母亲离开我们的第二天,南京下了一场大雪,大雪封山,几乎埋葬了所有的一切。我们在暗仓里躲了十七天。自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我的母亲。无论是后来当叫花子讨生活,还是南下北上,或是后来生活稍微好一点,到了解放后,我都没有再见过我的母亲。但我不管生活再难,也没有扔下我的妹妹。因为我听懂了母亲临走前的号啕大哭,意思是:她不在了,我们兄妹两个儿,要好好地活下去。说来也怪,母亲走后,这几十年里,我再很少见过下雪。我曾认识一位红军战友,他的母亲也死于鬼子的蹂躏。一提到南京大屠杀,他就只说一句:“你别看我现在老了,鬼子敢再来,我一样拿起刺刀跟他们拼!”不过更多时候,他只是一个温和沉默的老者,常跟我一起走在街上,感叹今天的好天气。就像是一首信天游里唱的歌词那样好:妈妈教我信天游,三十里铺来么花狗狗,哥哥妹妹约好赶牲灵,酸曲天天润歌喉……如今我已经93岁了,走在这里,走在人民解放军守护的每一寸土地,我都管它叫春城。
阳光打在散发朝气的绿植上,隐隐地投射下来,远处的松柏树上,偶有黄鹂啼叫,走到哪里,哪里都会有一树梨花,梨花花瓣随着微风轻轻摇曳,一片一片落在心上。取一壶春水,煎一壶清茶。春城里的一切,都没有多年前的慌张。看上去,春终于将冰冷的雪水融化,稀碎和谐温暖的阳光,照射在身上。茶也是久经阳光的,它们在气候和宜的纬度带长大,阳光造就了它们的精华。它们没有经历过那样的冬,那样绝望的冬。
雪依旧雪白凋敝的下着,零零落落飘飘洒洒的统治了万物,雪下得大极了,白茫茫的大雪啊,一直下,一直下,像是永远也不会停似的,像是给整个宇宙献上的一块洁白的孝布。其实,我的父亲不是普通人,所以我也不是普通人。他是地下党。小时候,我见过他和同志们开会。在充满阳光的日子里一阵振臂高呼,最后死在了伪军的牢狱里。如今,雪下的春城,有着凋敝万物的气质。我宁愿雪就这样一直下着。下在洒满了月光的来时的小道上,就像是洒满了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