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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曾经最困难的时候，泡面都要掰成两半吃。为了省下公交费，我每天跑经 4 个公交站去上班。头发几乎不管它，只是顺着它的性子长。每天勉强能维持生计。我住在城中村的一个十几平米的出租屋里，一个房子被铁皮墙隔成两个房间，连隔壁打喷嚏的声音都能让这个小屋震上三震。我没有办法，因为只有这里的房租最便宜。
我在小时候不慎打翻了热水瓶，因此脸上留下了一块非常难看的烫伤疤。因为这张脸，学生时期同学们总是嘲笑我，也没人乐意接近我。渐渐的，我习惯了一个人独来独往。我的工作是一名快递分拣员。我没有技术，也没有学历，更没有什么背景，而这件工作不需要任何技能，只需要有一双手和一个肯吃苦的背即可。每天凌晨5点起床，把堆积如山的包裹从这里搬到那里就行，一个月工资3100，勉强够活。每天他们见到我总是用异样的眼光打量着我的脸，然后一脸嫌弃的把头扭开。而对于这些，我早已习惯。
我以为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直到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坐在湖边，湖面波光粼粼，微风暖暖的吹着。我低着头，注视着自己那张难看的脸。我忽然发现，湖水的倒影里出现了另一个脸。
我撇过头，看到她就在我旁边。
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碎花连衣裙，标准的丸子头上穿着一个很漂亮的簪子。她双手抱着膝盖，几缕碎发被微风吹起。她的眼睛不算大，她歪着头，就这么静静的看着我。她的眼神中没有躲闪，也没有嫌弃，只是静静的看着我，仿佛我同正常人一样。
“你怎么了”？她轻轻的问。轻的就像雪花，轻的就像湖边的涟漪。
我想起昨天分错了一件包裹，因此被总管大骂一顿。他骂我是废物，是白痴，是活着浪费空气……想到这，我感到一阵委屈，我刚想说些什么，眼眶先红了，我吞了吞口水，到嘴边的话又叫我咽了回去。她没有说什么“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痛苦很快就结束了”之类的话，她只是往我这边挪了挪，轻轻的拍了拍我的后背，动作很轻，像是在抚摸一只受伤的小兔子。我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在这个世界上，好像真的有人在意我的感受！
那晚我们在湖边呆了很久，我们聊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比如湖里有只野鸭，天上的晚霞像鹊桥，她养过一只小猫叫花咪…… 她喜欢边说边比划，有时候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她对我讲了一些并不好笑的笑话，但看她讲的这么认真，我也不自觉的跟着笑。我突然发觉脸上肌肉的拉伸感太陌生了，我摸了摸自己的脸，确定自己真的在笑。
突然，我醒了，哦，原来是场梦啊。我撇了眼闹钟，凌晨3点。整座城市被黑夜笼罩着，隐约能听到汽车的喧嚣。我翻了个身，直挺挺的躺在邦邦硬的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这只是一场梦，就像中彩票一样，一辈子也就这么一次。但没想到，第二天晚上我又梦到了她。
这次我们在博物馆里。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穹顶撒在她的脸颊上，她趴在一个玻璃展柜上，开心的像个孩子一样叫我过来。那是一片巨大的龟甲，金灿灿的龟壳上面刻着很多古老的文字。她说这些文字虽然看不懂，但觉得它很美，就像跳舞的小人。
我们面对这些古老的文字，各自编起了它在讲的故事。她说这讲的是一只浣熊和蝴蝶做朋友的故事。我说这讲的是一颗星星落到海里变成珍珠的故事。当我说完后，她突然转过头，眼睛瞪得大大的，说我的故事更好！
从来没有人对我说过这样的话，从来没人说我讲的故事好，或许，根本没人给我讲故事的机会。我感到心里有一股力量在跳动，像暗夜中破晓的曙光，像被埋的太深的种子拱破了泥土。
此后的每个晚上，我每天都能梦到她。梦的内容各不相同，有时我们会在图书馆里看着同一本书，听着她最喜欢的音乐。有时会在下雨的小巷子里挤着一把伞，裤脚和肩膀都淋湿了但谁也不肯承认。也有时我们在电影院里，她靠着我的肩膀，吃着爆米花，一起看着激动人心的电影……她从来没问过我是干什么工作的，住在哪里，脸上的伤疤是怎么来的。仿佛她对这些世俗的表情没有一点兴趣，她在意的，只是我今天是开心还是难过。
每当我伤心时，她从来不讲什么大道理，只是静静的听我抱怨完所有的不公与委屈。当我说完，她会说“你好不容易啊”！就这么简简单单的几个字，让我每次都眼眶发红。没有人心疼我，甚至连我自己都不心疼自己，但她却心疼了。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小果子，告诉我这是开心果，吃了就会开心的。
于是，我开始期待每个晚上。
白天的我只是一个底层劳动者，被主管吆喝来吆喝去，被人嫌弃，被人当空气，被人用异样的眼光看待。而每当我撑不下去的时候，我会告诉自己，再忍一忍吧，到晚上就能见到她了。渐渐的，她成了我的精神支柱，成了我在这个冰冷的现实世界中唯一的一簇火苗，我甚至觉得，梦里的世界才是我真正的人生，而白天里的12个小时才是需要忍受的噩梦。
那天黄昏，她穿上了一件我从未见过的鹅黄色裙子，手里拿着一串大大的的棉花糖。夕阳把她的影子拉的老长，一直到我的脚下。天边的云朵被染的通红。
“走啊”她伸出手来，手掌向上，就像一朵盛开的睡莲悬在空中，而她的眼睛，被夕阳染成了琥珀般的颜色。
我犹豫了下，拉住了她的手。
我无法形容这种感觉，就像干枯的麦田迎来了雨水，濒临渴死的人喝到了甘泉。我能感受到她虽拉的很轻，却异常坚定。像担心我会离开一样。我能感受到她手心的温热触感，能感受到她指尖轻轻陷进我手杯的触感。
这一切，太真实了……
我们手牵着手，走在满是枫叶的大街上，每踩一步，脚下都会发出沙沙的声音。我们都没有说话，空气虽然沉默但不尴尬。这条路虽然走了很多遍，但这一次却像第一次走一样。我望着天边的晚霞，突然想起自己还不知道她的名字呢。
我便问起她的名字。
她开玩笑的说，只要我猜对了就告诉我。
我笑了！她也笑了！
她告诉我，她叫……
闹钟的嘶吼打破了一切，我极不情愿的睁开眼睛，望着发霉的天花板，我狠狠地拍灭闹钟。5点了，该上班了。但此时我固执的像个孩子：再让我睡会儿，就一会儿，我想知道她的名字。我虽然始终紧闭着双眼，精神却愈发清醒。梦就像一个被戳破的泡泡，对我来说，已经不复存在。
这天我没去上班。
我把手机关了机，直挺挺的躺在床上，虽然断断续续的做了几个梦，但梦到的全是一些没用的碎片，没有一片碎片属于她。
晚上，我仔细的刷了牙，洗了澡，换上了一件还算体面的衣服，认认真真地刮了胡子。期待能再次见到她。
但今晚我彻底失眠了……
我翻来覆去，被子盖来盖去，换了无数姿势，却这么给睡不着。虽然后半夜睡着了，但梦里却是一眼望不到头的虚无，就像电视机的雪花一样。
第二天，没有。
第三天，还是没有……
第四天，我隐约能看到她的身影，但当我靠近时，却不见了。
第五天，我梦到了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湖边，湖里那只野鸭依旧在游，微风依旧轻柔，但她却不在这里……
也许她只是回家吃饭了，她会回来的。
每天晚上，我都会把自己收拾的体体面面的，我坚信会见到她的。但……我却再也没有见过她。
再后来，关于她的一切都开始从我的记忆里褪色。我用力地回想她的脸，但越想越模糊，五官渐渐混成一团。我拼命想抓住那些细节——她的眼睛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是往左偏还是往右偏？她的声音是什么音调？但这些问题的答案都像沙子一样，我握得越紧，它们流得越快。
到最后，我甚至开始怀疑，那些梦到底是真的发生过，还是我孤独太久之后自我安慰的幻觉？她真的存在过吗？还是说，她从来都只是我自己编造出来的一个幻象，一个我渴望拥有的、永远不会拥有的东西？
我不知道。
我重新回到了那个凌晨5点起床、在快递站搬包裹的生活轨道上。一切都没有变化，我的脸上还是那块难看的疤，我的口袋里还是那些皱巴巴的零钱，我的未来还是一眼望不到头的灰暗。
但有些东西变了。
我说不清楚是哪里变了。大概是在某一天，主管又骂我的时候，我低着头听着，心里想的却是那片湖边的晚霞和风吹过水面的样子。大概是在某个深夜，我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那间小隔间，打开门的一瞬间，耳边好像响起了她的笑声，清脆的，就像一只小小的银铃。大概是在某一天早上，我对着洗手间里那面裂了缝的镜子刮胡子的时候，突然发现镜子里的自己好像没有那么让人难以忍受了——因为曾经有一个人，用她的目光告诉过我，我可以是完整的。
我不知道她的名字，我甚至已经记不清她的脸了。但我知道她来过。因为我的右手掌心偶尔还会无端地发热，那种温度我认得，和那个黄昏她握住我时的温度一模一样。
我不知道她是谁。
但我开始愿意相信，在某个我不知道的地方，在某个我不知道的时间里，有一个人曾经真心实意地握过我的手。
这个念头让我觉得，今晚好像还可以再试一试，万一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