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地方适合生活,有的地方,在那里你总是很忙,而也有地方,适合去感受,去结交,它能让你感到舒适。什么是舒适?就是帮助你打开自己,你会看到一个出口,让囿于惯性所以重复的机械的不再润滑的生活有了希望,你从那里走出去,认识了新的自己。如果要我去推荐这样的地方,第一个跳出来的地名应该就是敦煌。在敦煌的日子,重新定义了什么叫做灵魂鲜活却生命质朴,重新定义了新时代无言却光芒万丈的企图心。我觉得那里卧满了居士,信念坚定,任尔东西南北风。

人的气息和环境的气息是相配合的。随便在敦煌哪个地面上一躺,不需要滤镜,也不需要设备上的专业,眼里见的,就是这样的蓝天,会呼吸的蓝。每一架飞机飞过,都在长空划出了乳白色的笑,才下眉头,又上心头。第一次感觉自己离城市这么远,离慌张这么远,可能可以停下来歇一歇,不去追求意义,不去设置目标,而是停顿,呼吸。
天地那么大,我们有什么好计较的。

其实你要看敦煌的皮肤,你要蹲下来,俯身下来去看,那种龟裂像流行款裸色粉底,表面平滑如丝。然后再缓缓地把镜头往上摇,看山肩,看白云朵,看会呼吸的蓝天。冬天那里下了薄雪,很奇怪,山的阴面,沙粒上也覆载了雪的笼罩,三两天不退。沙、土、石、砾间泾渭分明,就从敦煌市一路往外开,一个多小时的功夫也就到了人间仙境——阳关附近的一处不知名,据说探秘人和徒步客最爱这里。

不管外界有多少纷纷扰扰的,走上这条路,人搜很清静。冬季去,上午8点走过的黄羊蹄子印,下午2点经过还是那么清晰。陆地软硬相间,肉眼看起来都是不能形态的地标,却因莫名的调和无缝链接。有经验的老司机驾着越野,一边开一边叨念着,“你们自己不要随便开这条路,你们开不了”,要利用阳光照射的反光来判别干湿路,能不能走,会不会陷;要利用前路的车辙来判别方向,有没有向上向下的接口。指路的小师傅,前些天还因为沙地里耍野摔折了腿,年轻,却经已爬摸老道,摸爬滚打这四个字,不是玩笑之语,别人当真是一年要跑好几回这条神奇之路,遇见了野狼、野狐狸和野山羊,拍下了雪山、戈壁和花花世界里的美丽姑娘。“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啊?但我陷进去了也能出来,这就是本事。”
很多人注解过敦煌,大而盛,千年的营建,它是一个繁华的地方。它繁华,文化艺术如烟火般绽放,又如长河般亘古。但除此之外地理的百态,却不是繁华可喻,而是一种包容,一种多样性,一种自然世界里最原始的接纳,“你们城里人,在人多的地方看多了,就来这里看看没有人。”

鲜有人走的路,没有人群纷涌而来地打卡,这样的目的地最容易让人勾起人的“求知欲”。对这条路,我就充满了求知欲,你对沿途路径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这是什么?那又是什么?天地间的渺小感,人不时地体会一下,美好而必要。天地那么大,我们有什么好计较的?这种类似的感觉自驾西藏时有过,心烟浩渺,飞上了云巅。随手拍都是风景,随路停都很欢喜,你可以呐喊,可以奔放,也可以沉默,你可以是你自己。

假如你来敦煌,你一定不要在宾馆吃早饭
我希望你留下肚子。假如你来敦煌,最好不要在宾馆吃早饭,你的选择太多了,每一样都要瓜分胃里的一亩三分地。而其中有三个主角:面、羊肉和白酒。
敦煌人会在大清早约定了去啃羊骨头,有骨髓可吸,又是接连在关节处的活肉,叫上一盆的隆重感抵过万千。“我儿子赚了钱会带我去吃,我说你怎么叫这么一大盆,他说你不舍得,我请你。”
羊肉合汁也太好吃了吧。什么是合汁?就是把各种以羊肉借题发挥的肉丸子、肉夹沙、羊肉切片浸泡在羊肉汤里,那种羊肉汤是清透的,鲜亮的,清透与鲜亮并重的口感,没有任何腥膻,不必像南方的肉用足了去腥的把戏,或是浓油赤酱,或是生姜白醋,却是如何下嘴都不会腻的肉汤。大寒天一碗,四肢都舒展开来,有葱花、有木耳、有粉条、有豆腐,香气四溢,面对如此美味,无须多话,你只需要一个勺。还有馕饼焦脆,微热,内里有咖喱香气儿,一口饼子一口汤,那是无与伦比的美丽。
在吃上喜欢看蔡澜。以前是盲目,后来看多了确有意思。他说羊肉很有个性,喜欢不喜欢,没有中间路线,跟白酒一样,都很有个性。这种喜欢要慢慢栽培才会真的爱上,敦煌人如果早饭来点白酒,那这顿早餐就被称之为硬早餐,很硬,很还魂。那种肉汁和酒气会伴随一天,不是混沌的感受,而是清晰,是透彻,是爽。
有朋友是野生作家,聊起什么时候觉得自己最可爱,最喜欢自己。我们的答案是一致的:三两杯微醺,几口肉微饱。在敦煌一直很有酒瘾,可能归功于所有的酒,都会在第二天,被一碗鲜甜的肉汤化于无形,一身舒爽。

每个夜里几乎都是这样度过的。未知是否我的运气格外之好,总能在敦煌遇见可爱酒友,说起明媚的醉话。白切羊肉百吃不厌,当地人认为补身,吃着聊着,不知不觉论斤计的羊肉便都光盘。“再切半斤吧老板。”这是常态。还有酸辣羊肚,微酸微辣,以前觉得没有内脏能与爆肚相媲美了,现在想来这结论下得为之尚早。聊着聊着就饿了,人生得意须尽欢,在敦煌夜市的小酒馆里,食量是没有边界的。

以前还有家喜爱的饭馆,海霞饭店。现在已经歇业了。老板娘热情,店面的包厢都是经了设计,每回去,都从柜子里翻出杏干、红枣干、冻葡萄,“知道你爱吃,给你留的,不留就没了。”有次离开的时候,看到她墙上挂的横幅写着,我远远比我想象的伟大。我不知道她是怎么理解这句话的,也不知道这挂字是有意还是无心,但我很感动,嘴里还有揪面片混着老白酒的回香。
在禾园结缘的人,都是有缘

图里的地方,我住了好几十天。宽敞的前院,在秋天有大面积的红色爬山虎;入了园子是个方正的客厅,联通所有起居室,入室则倒头就睡,出门则胡言乱语的欢腾热闹。一共三层,第三层是敞开式的,尽可以烧烤,看黄昏,看繁星,看日月交替,看野趣横生。住在那里的时候,几乎后来每天趁早跑上洗衣房,也不急着离场,就等太阳从没有高楼碍妨的旷地里升起。我们都不是白白过日子的人,而让日子不是被白白过掉的,正是那些让我们感动的人与瞬间。

很多旅店在做分享的时候,都会说床褥是柔软的,设计是大师的,用具是品牌的,餐饮是法式的。而在敦煌,我却觉得最值得推荐的体验,是伴着星辰入睡,闻着小米粥香醒来。我们找寻家的感觉,也是找寻被照顾、被等待、被点亮的感觉。有人跟你说“醒啦?来吃点粥吧”,有人为你煮自家喝的杏皮茶,有人给你当树洞,说几句无处可诉的话。就挺好的。

他是何叔,何哥,老何。他曾拉着陆川满地转悠,也曾和贾樟柯畅聊人生几何。他很神奇,为几乎所有在敦煌取景的剧组保驾护航,为来往的过客供一份餐,指一条路。他与我们分享过解酒的冻梨、锁阳酒、家养的羊、铝锅炕的饼子,夫人是掌一席厨的能人。他兴致一来就与人诉说当年的故事,脾气一大就赶走无理取闹的客人。性情中人,不在乎是不是别人眼中的好人,却办着火辣滚烫的事,交往着四面八方有善有趣有心的灵魂。钱,不是不能赚,但要有品,他太知道这个道理。
会记录很多,这篇就到这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