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孙富荣
云峰三十五岁那年,他妈终于使出了杀手锏。她坐在他家里客厅的懒人沙发上。这沙发是云峰专门买的,说是可以让人体呈128度角悬浮,最有利于思考宇宙奥秘,手里攥着一沓照片,眼神像是要把他钉在墙上。
“这个,”她抽出一张,“银行经理,年收入四十万,长得像周慧敏年轻时候。”
云峰正拿着激光笔对着天花板指指点点,闻言头也不回:“她名字里有个‘芳’字,对吧?”
“你怎么知道?”
“刚才她加我微信,头像是在网红墙拍的,九宫格缺一张,强迫症,不行。”
他妈深吸一口气,抽出第二张:“这个,大学老师,教古典文学的,多有气质。”
“她朋友圈第一条,”云峰打断她,“发的是‘周末的早午餐,排队两小时也值得’。妈,排队两小时,就为了吃一顿饭。你想想,她的人生里还有多少时间要花在这种事上?两小时,我能在阳台上观察到三颗流星。”
“那你倒是给我带个儿媳妇回来啊!”他妈终于爆发了,从懒人沙发上弹起来,那沙发立刻恢复了原本的形状,发出了一声像是叹息的泄气声。
云峰放下激光笔,认真地看着他妈:“妈,我不是不结婚,我只是在等一个灵魂频率和我一致的人。”
“什么频率?超声波吗?”
“差不多。”
那天晚上,他妈走后,云峰照例搬出他的天文望远镜,对准了猎户座的方向。这是他雷打不动的习惯,每晚十点到十二点,观测星空,记录数据。他把这个习惯写进了所有相亲对象的“注意事项”里,第七条规定:晚上十点后请勿发消息,除非你发现了新的超新星爆发。
他没想到的是,这个规定居然真的过滤出一个人。
那是个周二晚上,十点三十七分,他的手机震了一下。他皱眉拿起来,准备把发消息的人拉黑,结果看到的内容是:
“打扰了,刚刚在楼顶收衣服,看到东南方向有颗星星特别亮,是不是木星?哦对了,我是你妈上周推给你的那个,叫苏念。”
云峰愣了三秒钟,走到阳台上,往东南方向看了一眼。
确实是木星。
他回复:“是木星。你在楼顶收衣服?”
“嗯,顶楼就我一个人住,晾衣服方便。就是风大,刚把被子吹跑了,追被子的时候一抬头看见了。”
云峰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试图从字里行间找出一点开玩笑的成分。没有。她真的在追被子的时候顺便看了眼天空。
他回了两个字:“加你。”
他们的第一次见面,约在了周六下午三点。
之所以是三点,是因为云峰在“注意事项”里还规定了:不接受早午餐社交,不接受晚餐社交,不接受下午茶社交,只接受三点到五点的纯散步社交,理由是“这个时间段光线柔和,最适合观察人类行为学”。
苏念回了一个字:“行。”
见面地点是公园,云峰提前五分钟到,远远看见一个穿灰色卫衣的女孩蹲在路边,正对着地上的一只蜗牛拍照。
他走过去,在她身后站了十秒钟,她都没发现。
“你在拍什么?”
苏念头也不回:“这只蜗牛在过马路,我想看看它需要多长时间。已经十一分钟了,才走了二十厘米。”
云峰蹲下来,和她并排。
“你觉得它能过去吗?”
“够呛,”苏念说,“前面还有一条减速带。”
他们就这样蹲着看了蜗牛十五分钟,直到那只蜗牛真的被减速带挡住了去路,开始往反方向爬。
“它放弃了。”苏念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
“也可能是换了个方向。”云峰说。
苏念转过头来看他,这是他们第一次对视。云峰发现她眼睛挺大,瞳孔颜色偏浅,有点像他望远镜里看到的土星环颜色。
“你就是云峰?”
“你就是苏念?”
“你妈说你事儿特多。”
“你妈也说你挺能折腾。”
两人对视了三秒,同时笑了。
接下来两个月,云峰妈发现儿子变了。
他开始主动出门了,不再整天窝在家里看星星。他开始回消息了,不像以前动不动就“观测中,勿扰”。他甚至开始吃早午餐了——虽然苏念拉他去的第一家店就排队一小时四十分钟,但云峰全程都在研究餐厅的排号系统,最后还给老板提了三条优化建议,老板当场表示要请他做顾问。
云峰妈激动得热泪盈眶,在家族群里连发了二十条语音:“成了成了!这回真成了!云峰恋爱了!”
她把消息告诉了所有亲戚,亲戚们又开始张罗着看酒店、算日子、选喜糖盒子。云峰爸甚至偷偷去金店看了一圈金镯子,虽然被价格吓了一跳,但还是咬着牙准备把私房钱拿出来。
终于,在一个风和日丽的周末,云峰和苏念被召集到了云峰妈家。
满屋子都是人。大姑二姨三舅妈,还有几个叫不上名字的远房表亲,全都眼巴巴地看着他们俩,眼神热烈得像是看两只即将入笼的熊猫。
云峰妈端出果盘,笑容满面:“念念啊,阿姨也不拐弯抹角了,你跟云峰也处了两个月了,觉得他怎么样?”
苏念想了想:“还行。事儿是挺多,但逻辑自洽。”
云峰妈不太懂什么叫逻辑自洽,但“还行”在她耳朵里就是“可以结婚”的意思。她趁热打铁:“那你们俩……有没有考虑过,把事儿办了?”
满屋子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云峰和苏念身上。
云峰看了苏念一眼。
苏念看了云峰一眼。
然后他们同时开口:“我们商量过了……”
所有人屏住呼吸。
“不结。”
云峰妈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大姑手里的橘子掉在地上。
二姨的手机差点滑进茶杯。
云峰清了清嗓子,开始解释:“我们讨论过,结婚需要领证,对吧?那个证是纸质的,现在都提倡环保,纸质文件能省则省。而且结婚证需要塑封,塑封膜是不可降解材料,对环境不友好。”
苏念在旁边补充:“还有婚礼,一场婚礼平均产生多少碳排放你们算过吗?宾客开车来,碳排放;放鞭炮,空气污染;鲜花装饰,两天就扔了,浪费。我们俩算了一笔账,办一场婚礼产生的碳足迹,够云峰观测十年的星星了。”
“所以,”云峰总结道,“我们决定不结婚,但在一起。”
屋子里安静了足足半分钟。
云峰妈终于找回了声音:“你们……你们这不是耍流氓吗?”
苏念很认真地摇头:“阿姨,我们没耍流氓。我们住一起,我们互相照顾,我们只是不要那张纸。那张纸除了让你们安心,对我们没有任何意义。”
“怎么没有意义!”二姨急了,“那是法律保障!万一以后分开了呢?”
云峰看了苏念一眼,苏念也看了他一眼。
“那就分开啊。”他们异口同声。
屋子里再次陷入沉默。
云峰妈看着儿子,又看看苏念,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说他们不懂事,可这两个人都是三十大几的人,懂事得很。她想说他们太自私,可他们连婚礼碳排放都算得清清楚楚,分明考虑得比谁都周全。
她最后只憋出一句话:“那……那你们以后怎么办?”
云峰走过去,难得地抱了抱他妈:“妈,我们就这么过。你想来看我们就来看,想给我们做饭就做,跟以前一样。就是没有婚礼,没有证。”
苏念也凑过来:“阿姨,我会给他做饭的,他虽然事儿多,但我做的菜他不敢挑。”
云峰妈看着面前这两个人,一个是从小到大不按常理出牌的儿子,一个是第一次见面就让她觉得“这姑娘也不正常”的姑娘。他们站在一起,确实挺配的,配就配在,都不正常。
那天晚上,亲戚们散去后,云峰和苏念坐在他家的阳台上。
望远镜架好了,对准了今晚的夜空。
“你妈好像还是不太高兴。”苏念说。
“过两天就好了。”云峰凑到望远镜前,“她需要时间消化。”
“你那些亲戚呢?”
“他们消化不了也没办法。”
苏念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说,我们是不是真的不正常?”
云峰从望远镜前抬起头,看着她:“你觉得呢?”
苏念想了想:“不正常就不正常呗。正常人都排队吃早午餐去了,哪有空在这儿看星星。”
云峰笑了。
他重新凑到望远镜前,调整了一下角度:“你过来看,今晚木星特别清楚。”
苏念凑过去,她的头发蹭到他脸上,有一股洗衣液的味道。
“看到了吗?”
“嗯,旁边那三颗是它的卫星吗?”
“对,伽利略卫星。一六〇年伽利略发现它们的时候,也以为自己在做梦。”
“他那时候结婚了吗?”
“结了,还有三个孩子。”
苏念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那他挺不容易的。”
云峰也笑了。
夜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初秋的凉意。远处有车流的声音,近处有蛐蛐在叫。头顶是那片他们每天晚上都会看的星空,几亿年前的光,穿过茫茫宇宙,落进他们的眼睛里。
云峰忽然开口:“对了,我想到一个事儿。”
“嗯?”
“你那些相亲对象里,有没有人问你,晚上十点以后能不能发消息?”
苏念想了想:“有啊,大部分都问过。我说不能,然后就没人理我了。”
云峰点点头:“我也是。”
他们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同时笑了出来。
笑声飘进夜空里,飘向那些遥远的星星。不知道几亿光年外,有没有人正看着他们。如果有的话,大概会觉得这两个人类挺奇怪的,明明在一起了,却不结婚;明明不结婚,却笑得这么开心。
那大概是因为,他们找到了愿意一起看星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