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子面”徐村医

徐村医,女性。是当年我们村子的卫生员。我小时候,卫生室里有两个医生,除了徐村医还有一个男性医生。后来,那个男医生不知为何不来了,只剩下徐村医负责看病。男医生一走,徐村医一个人虽然忙些,却比之前更受人待见了。试问村里人有个头疼脑热的,只要不是要命的病谁会去镇医院?还不得去村里找徐村医打针吃药。由此,徐村医在大家眼里,成了️一个至关重要的人物。

徐村医因为职业的特殊性,每天坐在卫生所里又是穿着白大褂,与村里那些灰头土脸的妇人有的一比。她那时候三十来岁的样子,喜欢梳着一条麻花辫,乌黑铮亮油光水滑的,让她这个人直接增添几分美感。另外也多了些掩盖年龄的虚无感。因此,村里那些三十来岁的男人,甚至更小一些的,对徐村医都颇具好感,偷偷暗恋的也有。

徐村医特喜欢打扮自己。除了喜欢打理头发,还非常注重外貌,尤其是穿衣。白大褂底下的衣服每天都是换着花样儿。她的一张脸总是擦得很白,像沾了一层面粉在上面。跟村里的妇女站在一块儿,很明显的头面二面之分。我们这帮孩子,就私下给她起了个绰号叫“头子面”。

打小生活在农村的孩子,都知道头子面是什么。头子面,指的是小麦洗干后送进磨桶里出来的头茬面。面粉白而细,做成馒头蒸熟后,无论是手感和口感都一等一得好。而二面就不一样了,用它做成馒头后又黑又柴。既影响美感,口感上也大打折扣。

有那么一阵子,孩子们中间流行用纸盒子来盛铅笔。于是,“头子面”的卫生所就成了我们围攻的对象。我们挤进卫生所,管“头子面”讨要纸盒子时,她总爱用嫌弃的目光瞪着我们,看哪个穿得脏兮兮的鼻子底下拖着长鼻涕,更是厌恶至极。为了打发我们尽快离开,她先去架口处看了一眼,又去墙后面的仓库翻了一翻,很快一手捏着一个白色的纸盒走了出来。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们看。看那个比较顺眼,就把盒子扔给谁。肉少狼多的情况下,那些讨不到盒子的孩子,撅嘴蹬腿十分不乐意。有些孩子眼泪都要挤出来了。这些情况更令她反感。她眉头一缩眼睛一瞪,伸出两只长而白的手臂,撵小鸡一样将我们轰到门外。

性子烈的孩子没捞到好处,不仅不走还站在窗外骂她。骂的时间一久,她就从架口上操起一根带着针头的针管,气凶凶地冲出门外说:如果哪个再骂,她就给哪个屁股上扎一针。孩子们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屁股上被打针。这一招果然奏效,我们捂着各自的屁股一溜烟地从卫生所的门前跑去了大街上。

徐村医人有些高冷。遇到村里人,不十分熟悉的一般不会打招呼。两手抄在衣兜里脖子缩进衣领,头一低就从人前绕了过去。这一做法,惹得村里很多妇女骂她假清高,有人还添油加醋地说某月某天的傍晚,看到徐村医在东公路上跟一个男人在一块儿说话。还说那男的不是村里人,曾经在镇子的采购站里见过。她跟二闹娘说这话时我就在旁边。回家后,我将“头子面”的事情说给娘听,娘从线笸箩里抬着头,跟着一旁吸烟的父亲说,“俺二舅母可不是那种人。就二闹娘那开拖拉机的嘴,你也信。”说完,还拿目光剜了我一眼。

每每我听到娘喊“头子面”二舅母,就要捂着嘴笑上一通。娘嘴里的二舅母,指的是“头子面”。头子面的男人,喊我父亲为叔。她男人排行老二,按村里辈分,所以我管她叫二嫂。可我娘就不同了,她的姥爷家是我们村,她姥爷又跟“头子面”的公公一个辈分。“头子面”的男人自然就成了娘的二舅。头子面当然是二舅母了。娘这人旧观念极强,哪怕她嫁给了爹。辈分方面还是分得清楚。她坚决要从她姥爷那边论起辈分。而我和我大哥大姐作为下一代,从爹这辈算起。俺村里辈分,“头子面”可不就是二嫂吗。

“头子面”的男人后来在村里当了村支书。尽管她后来也多多少少有些绯闻流出,但大家还是改变了对她的看法。俗话说不看僧面看佛面嘛!再说,作为村医,她对大家也是有贡献的。一些头疼脑热的病人经她医治,不几日就有好转。既不耽误做家务,又不耽搁下地干活,因此人们心里还是挺感激她的。

我真正跟“头子面”打交道是源于一次生病。

那天晚上,娘去了姥姥家。我毫无征兆地上吐下泻。人躺在炕上感觉顶棚一个劲儿地转圈儿。父亲背着我敲开了“头子面”的家门。她的书记男人不在,孩子在里屋写作业。她让父亲扶着我坐在板凳上,就去一旁捣鼓了。起初,我以为她是去拿温度计,可等啊等,就是不见人出来。爹看我难受得厉害,又去看了一眼,回来时脸色铁青一言不发。我捂着嘴想吐一直喊难受,爹扶着我的身体,歪着头朝里屋喊了一声,她这才不急不慌地一边往脖子上涂着雪花膏,一边朝我走来。走到跟前,扒了扒我的眼皮,问了问情况,又扯身回了屋。这一走,又不见露面。

我只记得,她再从那扇门里出来时,我恶心的症状已经有所好转。她将手里捏着的两个白色药片塞进我嘴里,又喂我喝了一口水,就要求我父亲将我领回家去。

后来,我的病还真就好了。也不知是那病过了劲,还是她的两只白色药片起了作用,竟然一觉睡到了天亮。第二天,娘回来后,父亲跟娘说道起“头子面”看病的经过,一脸气愤地说,“我真是不知道她这大夫是怎么当的。娃都病成那样了,她还抓着雪花膏不紧不慢地往脸上涂。这真要是个急症,这个责任谁来担。”

娘伸着脖眼睛瞪得滚圆,有些难以置信地偏腿坐在炕沿上。

“啊,俺这二舅母咋还是这号的人?亏她还是大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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