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六月下旬,老天就变了脸,没有了灿烂的阳光,只有连绵不断的雨水,小雨,大雨,中雨,暴雨,仿佛整个世界都浸泡在雨水里了。
这恼人的天气,真烦死了。
她望着阴沉的天,好像有心事。
我说,可不是,没完没了。
学期已经结束,偌大的学校只有寥寥几个学生,是该回去的时候了,她下午就要离开A市,我心里企盼上天能把她留在A市。
气象台昨天已经发出黄色警报,狂暴的雨狠狠地敲打着自行车棚子,发出爆豆般声响,一阵阵水雾扑面而来,刮进教学楼的门厅,楼下的池塘,涟漪套着涟漪,已经看不清细密的雨脚,科学馆的拐角处,水从整面墙壁漫下。
真的要走?非走不可吗?我这么问,其实谜底我早已知道,她的父亲舍不得女儿远走他乡,一定要她留在家乡。她的弟弟正在上中学,需要她的帮助。她抿着嘴,点了点头。
她曾经是梅李镇的骄傲,梅李镇的学生,最终都象他们的父辈,种地或者到石埠湖上捕鱼。当她拿到A市大学的通知书时,她的老师特别惊奇。土鸡窝里终于飞出了金凤凰。
她现在要回到家乡去。我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见她。我很多次在头脑里想象梅李镇,一个诗意的地方,必定有绿色的田地,黑色的瓦,白色的墙,连续几天的大雨,到处都是白花花的,沙洲变成了水墨画。
他的父亲可能是个固执而暴躁的老头,满脸皱纹,双手粗糙,看不惯游手好闲的年青人。我曾有过短暂的念头和冲动,想去说服他,可是我没有把握,甚至不想看见他,所以也就取消了去梅李镇和沙洲的计划,
我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手,修长而缺少血色,食指和中指被香烟烧成焦黄色。我的脸色一定是苍白的,我缺少睡眠。大学四年,我有一半的时间,是在网吧和碟厅度过的,我的成绩单上是一排刺目的红灯笼。毕业证书还被扣在学校的教务处。
我和她是生活在两个世界的陌生人,潮湿的雨季给了我们单独相处的机会。她属于那种女孩,五官不是最完美的,组合在一起却让人怦然心动,我见腻了网络电脑里的标致美女,在一个昏暗的雨天,产生了幻觉,她总使我想起一幅名画,记不得名字,大概也是这个样子。
风夹杂着雨窜进门厅,她抱着双肩。我关切地说,你冷不冷?我几乎是脱口而出,自己也感觉奇怪。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不冷。只一瞬间,我看到她的目光里有感激,这让我的心里涌过暖意。我说,我们去阶梯教室吧,那里的门没关。她同意了。
天色昏暗如傍晚,阶梯教室亮着日光灯,角落里放着一架立式钢琴,落满了灰尘,我臆想自己弹出一串华丽的音符,让她惊奇地瞪大双眼。可是钢琴被锁起来了。
在嘈杂的雨声里,我们用聊天打发时间,等待雨小的时刻。其实我的潜意识里不希望雨小,因为雨给了我与她促膝长谈的机会。
我说,你有心事?她说,是啊。在她断续的讲述中,我知道了她不愉快的原因。梅李镇下了整整一个月的雨,石埠湖涨水,淹没了沙洲,低洼地的几个村庄被洪水包围,乡村公路成了小河,可行得木船,政府挨家挨户地动员,许多村民放弃自家的老房屋,住到了临时帐篷和小学校教室里。
你家的情况呢?她说,父亲打来电话告诉她,已经投宿在亲戚家,尽可放心。人是安全的,可地里的庄稼,鱼塘,螃蟹塘全毁了,她的语气中不知不觉流露出一丝焦灼。我安慰她说,事情是既来之则安之,急也不是办法。再说政府会发放补助,修葺损坏的房屋。
一个霹雳在楼顶上炸响,仿佛黑色的夜被闪电撕开,房间里刹那间雪白,看得见细微的东西,她苍白的脸。楼下的池塘,水面逼近了石砌的岸,操场的土壤吸足了水,草皮越发地显得翠绿。雨水还是没完没了的浇。
可能是离家太久了,她还是有些急,想回家看看,昨天她买了下午的火车票,无论无何都得走。而我还准备在这个城市多逗留几日,好好的看看风景,顺便解决我的毕业证书问题。我知道自己是无法说服她的,忽然间,我对这雨水也产生了厌恶。暗暗地祈祷老天放晴。
我已记不清,乌云是何时退却的,只听见雷声好像荒原上的古战车,隆隆地远去,也带走了嘈杂的呐喊和鼓点,雨渐渐地小了,天透出些亮和白。她拿起桌子上的包,垮到肩膀上,立起身子,说,我得走了,赶下午的火车。我忙说,我跟你一道走吧,我回师范招待所,正好顺路儿。她同意了,实际上,她没有别的选择,外面的雨还在下,我们俩只有一把雨伞,那是一把精致的三折伞,是我花五元钱在一个伞店买的。
她的同意让我很舒服,我甚至觉得,我们已经成为好朋友,走在路上更像一对热恋中的情人。我们出校门,由人民路向西,转到文庙路,文庙路的对面是隆起的矮山坡,那边的积水漫过了路面,急急地向这边流,公交车驶过,溅起了无数的水花。我们小心地沿着马路牙子上人行道走,绕开破损的彩色路砖和积水。
伞很小,我把伞向她一边倾斜,我的衬衫也被雨水打湿。她察觉到了,把伞朝我这边推了推,她的身体紧挨着我,隔着衣服,我感觉到她的温暖和柔软,我不禁有些心猿意马。可是,我不能这么做,我和她认识才两天啊!我努力使自己从胡思乱想里摆脱出来,一路上,我讲了几个笑话,讲起了这个城市的历史典故,我故作风雅诙谐,逗得她也哈哈地笑起来。
到了师范招待所前时,分别的时候到了,我原来就不准备送她到火车站,那样会让她觉得我过分殷勤,有别扭的感觉,而且那也不是我一贯的行事风格,我是她的什么人呐?萍水相逢而已。
她谢了我,挥手作别,独自沿着招待所的镂空花墙走去,我站在院门口望着她的背影,忽然我想起了什么,三步并做两步追了上去,我喊,等一下。她吃惊地回过头,我把伞塞到她手里,说,拿着,你用得着。
无论如何,她也不愿意要,我着急了,大声命令,拿着。我的口吻是不容置疑的,她有些惊谔,我也察觉到自己的失态,忙以轻松的语调说,别忘喽,我还要去石埠湖玩呢,我这个人就爱玩,梅李的风景好哇。
看到她犹豫,我接着说,我还要见过叔父,说服他让你到A市工作,A市才真正适合你呀。
她的脸上掠过一缕绯红,我的脸也跟着发烫。
她拿着伞走了,我的心里好像喝了蜜,回到那师范招待所的院子,我想笑想跳。我甚至想赤脚跑到水洼里,快活地大声喊。可是招待所没有乡下的水洼,只有一圈口字形的平房,围着一个花园和小小的荷花水池。
梅雨又开始淙淙地降下,整个下午,我都闷在房间里,一个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随手翻开一本发黄卷页的词话,却是贺铸的词。“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一千年以前那个诗人缱绻的情绪,渐渐感染了我。“锦瑟年华谁与度?月桥花院,锁窗朱户只有春知处。”是呀!只有春知处,我与她只是萍水相逢罢了。此刻她在哪里,她必定在疾驶的火车上,她望着车窗外,广袤的田野,无数的村镇,潇潇的细雨,飞快地后退。
我头枕右手,左手夹着香烟,盯着石膏板天花发呆,浮雕花纹的角落已经洇湿了,房间的墙角有班驳陆离的水渍印,盖在身上的毛巾被阴冷潮湿,房间里弥漫着霉烂的气息。
我只能住这样便宜的招待所。我有一大堆问题必须解决,首先就是要取回毕业证书,我准备用钱去打点教务处那个古怪的老教务员,我一遍遍地盘算我的计划,在脑海里预演明天的情形,心里不由地忐忑不安,在虚幻的网游世界里浑浑噩噩地度过了四年后,我第一次认真地思考自己的将来。
从餐厅出来,回到房间,点燃一盏十五瓦的节能灯,无所事事,把电视的频道调来调去,没有可看的节目。外面的天色已早早地暗了,听着屋檐下淅沥的雨声,滴答,滴答……,好像在说,等待,等待,人生就是无穷的等待。不禁心里纷乱如麻。索性穿衣站到荷池边,细鱼已自沉入水下,偶有锦鲤的鳞光一闪,零星的雨点打在荷叶上,噗,噗地响。池边的太湖石假山,黑黝黝如怪兽。
远处的高楼,霓虹灯闪烁,还可以辨清楼顶的圆形旋转餐厅。A城的夜在朦胧的雨雾里更加诱惑人。我与门房打了招呼,独自走到街头,风把雾雨在路灯下的光芒吹拂得纷纷扬扬,街道上的行人疏疏落落,或打着雨伞,或披着雨衣,只有我是漫无目的地踯躅,任凭雨湿润了我的头发和衬衫。几户人家的窗户透出温暖的光。我又想起了她,此刻她在哪里呢,也许已经到了梅李镇,正撑着那把三折伞,走在泥泞的小道上,四处是一片呱呱的蛙鸣,我无意中许下的一个诺言——去梅李,去沙洲,我还预备去实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