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间冥契——十五帖时光哲思录

壹・砚中冻月

松烟墨锭在端砚的罗纹坑中缓缓研磨,墨块与砚石摩擦的“沙沙”声,像秋夜寒虫在阶前低吟。起初是淡青的水痕,随着手腕转动,渐次晕成玄青的夜幕,浓得化不开时,忽觉砚池底沉着半轮青白色的月魄——那是墨汁未匀时,灯光斜照映出的光斑,却像被谁失手丢进深渊的玉蟾,通体泛着冷幽幽的光。

墨汁再研磨片刻,浓稠如凝脂,轻轻晃动砚台,那“月”便在玄色里漾开涟漪,时而舒展如圆盘,时而蜷缩如弯钩,像被囚禁千年的魂灵,在墨色深渊里挣扎着吞吐寒光,每一缕光都细如蚕丝,却带着穿透岁月的凉意。

忽然忆起十二岁那年的夏夜,我伏在外婆老宅的井栏上打捞月影。井水清洌,井底的月比天上的更亮,伸手去捞,指尖触到的却是冰凉的水汽,月影在掌纹里碎成银箔,又在身后的蝉鸣声中重新聚拢。那时总不甘心,蹲在井边耗到夜深,直到母亲打着手电筒来寻,灯影晃在井里,竟与月影叠成了两团朦胧的光。

此刻看着砚中的“月”,才忽然懂了:所有试图挽留虚幻的执念,不过是在时间的砚台里反复消磨自己的魂魄。墨锭会越磨越短,砚池的月会随墨汁干涸而消失,就像年少的痴妄,终会在岁月里被磨成细沙,只留下掌心微凉的触感,提醒着那些曾拼命抓住的瞬间,原是握不住的泡影。

贰・药香、禅

上个月从老街药铺带回的陶罐,此刻正坐在煤炉的文火上,吐纳着绵密的苦息。陶罐是粗陶质地,表面留着匠人手指的纹路,火舌舔过罐底时,那些纹路里的灰痕渐渐泛白,像岁月在陶器上刻下的年轮。

罐子里,当归尾在沸水中慢慢蜷缩,原本舒展的根茎拧成了问天的虬枝,棕褐色的表皮被煮得透亮,脉络如血管般清晰;熟地则在水底释放出醇厚的色泽,如同深褐的星云在水中缓缓晕染,每一缕药丝都在水中沉浮,像被打散的星系,慢慢沉淀在罐底。药香从罐口溢出,起初是清苦的,带着当归的辛烈,熬到半个时辰后,渐渐染上熟地的醇厚,苦中藏着一丝微甘,像极了老茶的余韵。

我坐在炉边翻读一本旧《心经》,书页是泛黄的宣纸,边角被虫蛀出细小的孔洞。水汽漫涌着爬上桌面,沾染了“色不异空”那一行,梵文字迹在潮湿里洇出朦胧的光晕,像佛前供灯的光,忽明忽暗。手指抚过洇湿的纸页,带着药香的水汽凉丝丝的,竟让那些原本刻板的经文,有了温度。

不知过了多久,陶罐里的药汤渐渐浓稠,苦味渗入案头檀木经匣的纹理——那经匣也是旧货市场淘的,表面刻着缠枝莲纹,许是常年放着佛经的缘故,早浸满了檀香味。此刻药香与檀香交织,竟分不清是药在染香,还是香在入药。想起佛经里的话,诸佛熬煮众生的药罐里,解脱与沉溺原是同一株曼陀罗并蒂的双生花。就像这药,苦是它,甘也是它;就像这执念,抓着是沉溺,放下便是解脱,原是一体两面,互为因果。

叁・电梯镜渊

深夜的写字楼电梯里,不锈钢厢壁泛着冷光,像一块被切割开的冰。我按下一楼的按钮,顶灯忽明忽暗了两下,再亮起时,厢壁上竟裂解出十二个面容苍白的孪生子——那是镜面反射的影子,每个影子都穿着和我一样的黑外套,头发凌乱,眼神空洞,像从不同时空赶来的自己。

顶灯骤亮的瞬间,镜面突然泛起冰冷的银河,无数细小的光斑在上面流动,像碎掉的星星。我凑近看,每个倒影的瞳孔里都悬浮着更微小的电梯深渊:里面有同样的不锈钢厢壁,同样的顶灯,同样的十二个影子,一层套着一层,没有尽头。仿佛这电梯不是金属盒子,而是通往无数平行世界的入口,每个世界里,都有一个被困在电梯里的我。

“叮——”电梯到达一楼的提示声如磬鸣,突然打破了寂静。就在这声响起的刹那,所有镜像突然齐诵《金刚经》偈语:“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声音不高,却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金属的回响,在狭小的电梯里盘旋。我愣住了,想再听清楚,话音却戛然而止。

铁门缓缓打开,外面是漆黑的楼道,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亮着微弱的光。当铁门完全闭合时,我回头看,镜面恢复了原样,十二个影子消失了,只剩下我一个人的倒影,在冷光里显得格外孤单。那些齐诵的偈语,像从未出现过一样,只留下满电梯的寂静,和掌心莫名的冷汗——或许,刚才的一切,不过是镜中诸相的虚妄,而铁门闭合的瞬间,早已吞噬了所有证言的余烬。

肆・云书签

飞机平稳地飞行在万米高空,舷窗外的云像堆积的棉絮,白得晃眼。我靠在窗边看书,偶然抬头,看见一朵积云酷似旧书的折角——它的边缘带着自然的弧度,像被人轻轻折过又展开,绵白轮廓里仿佛嵌着2012年梅雨季的潮湿,那湿度透过舷窗,竟让我的指尖泛起了凉意。

2012年的梅雨季格外短,不足常年一半,雨量却与往年持平,以至于暴雨汹涌,天空都被灰色的云笼罩着。那时我住在长城路的老旧二居室里,房间破旧,防潮不太到位,墙壁上偶尔还会渗着水珠,旧书放在书架上,不到半个月就长出了细小的霉斑。我有本带着皮质封面的记事本,里面记着少年时的心事,那天下午,我把记事本放在窗台上晾干,却忘了收,一场骤雨突然落下,雨水打湿了记事本的后半本,字迹被洗得模糊,像被泪水浸泡过。

此刻看着舷窗外的“云书签”,我伸手欲翻读那页被骤雨洗褪色的记事本——指尖触到的却是冰凉的舷窗,玻璃上映出我的倒影,和2012年的那个少年重叠在一起。忽然,气流如神祇巨掌掠过,飞机轻微颠簸了一下,那朵积云也被撕成了漫天纷扬的碎片,像撒在天空的棉絮,又像一场突如其来的讣告。

我盯着那些碎云,心脏猛地一缩——那年弄丢的纸鸢正从碎云中垂下残破的竹骨。那是一只蓝色的纸鸢,翅膀上画着我临摹的水墨竹,在梅雨季的最后一天,我带着它去江边放飞,却被一阵狂风刮走,线断的瞬间,纸鸢像一只受伤的鸟,坠向江对面的树林,从此再也没有找到。此刻它从云里垂下来,竹骨上还缠着当年的棉线,在风中轻轻摇晃,像在和我告别。

伍・伞骨劫

数月前终于腾出时间,去了趟古城。那是她的故乡,也是我学习和生活了七年的地方。当年临走时,我把一些舍不得丢的老物件寄存在当地的友人家里——有她织的围巾,我写满批注的旧书,还有一把绸伞。

友人还是当年的模样,只是发福了些,他从储藏室的角落翻出一个行李箱,上面落满了灰尘。打开箱子,那把绸伞躺在最上面,天青色的绸面已经有些泛黄,伞柄是温润的紫檀木,上面刻着她的名字缩写。我把伞拿出来,轻轻撑开,绸面还是完好的,只是八根湘妃竹骨有些松动,像老人的关节,转动时带着轻微的咯吱声。

回程时,火车刚驶进站台,天空就下起了骤雨。雨点砸在顶棚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我想起行李箱里的绸伞,便把它拿出来撑开。伞面不大,刚好能遮住我的上半身,湘妃竹骨在雨中泛着暗红色的光,竹节上的斑点像眼泪,沿着伞骨缓缓滑落。

走了没几步,狂风突然袭来,像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抓住伞面。我握紧伞柄,却听见“嘶啦”一声,绸面被撕开一道口子,紧接着,八根湘妃竹骨在伞架里酝酿暴动——它们先是轻微颤抖,然后突然向外撑开,像解缚的虬龙,仿佛欲刺破周遭的压抑。竹茬扎进掌心的瞬间,一阵尖锐的痛感传来,鲜血顺着掌心的纹路流下,滴在伞面上,晕成暗红色的花。

就在这时,《楞严经》“七处征心”突然在血管里叩问:“心在何处?”我看着掌心的伤口,看着破碎的绸伞,忽然懂了——这十余年,我一直把这把伞当作念想,以为留住伞,就能留住过去,却不知执念早已像伞骨一样,将我钉死在欲望的伞架之上。那些以为放不下的,不过是自己不愿松开的手;那些以为忘不掉的,不过是自己反复回忆的执念。狂风撕开伞面的瞬间,或许不是破坏,而是解脱。

陆・茶垢志

案头那只扁腹紫砂壶,是二十年前去江西旅游时购入的,现在看来并不算贵,当年却是抵了我半月的生活费。离开古城后,这壶被我带回了老家,随意塞进了某个角落的抽屉。去年翻出来时,壶身蒙着一层薄尘,内壁的茶垢却仍是积得厚实,褐中带青,像谁在壶里藏了一片微型敦煌。我用软布擦净壶身,紫砂特有的砂质感从指尖传来,壶底的落款虽模糊,却仍透着老匠人的底气。

这些年我总用它泡普洱,每次茶汤饮尽,从不刻意清洗壶壁——好茶垢是“养壶”的魂,越积越醇。久而久之,茶垢在壶内晕染开,形成了隐约的山水轮廓:壶嘴内侧是浅青的远山,壶底是深褐的溪谷,最幽深的沟壑里,像封存着某年谷雨前的晨雾,一注沸水下去,那雾就会顺着茶垢浮上来,漫出壶口。

今早取了块陈年普洱,茶饼硬得像块老木头,茶针顺着纹理拨开时,茶屑簌簌落在壶盖里,带着陈腐的木香。沸水注入的瞬间,壶身骤然发烫,水汽裹着茶香喷涌而出,褐壁上的茶垢突然活了——青绿山水在热气里浮动,远山似在云雾中移动,溪谷里仿佛有水流声。我凑近看,茶针挑开的普洱叶脉间,恍惚间见着彩云之南的采茶女:她穿着蓝布衫,头巾系在脑后,弯腰时脊背绷成一道弧线,指尖正捻着一片嫩绿的茶芽,停在半空中,像被时间凝固了似的。

我在云南时,见过这样的采茶女,清晨五点就上山,带着竹篓,在雾里行走,茶芽上的露水会打湿她们的裤脚。这壶里的茶垢把当年的晨雾、当年的人,都封存在了紫砂的肌理里。原来有些时光从不会真正消失,它们只是换了种方式,藏在茶垢的沟壑里,等着某一注沸水,重新唤醒。

柒・硬币占卜

前些时日加班到深夜,走地下走廊回家时,路灯坏了几盏,昏黄的光在墙壁上投下长长的影子,穿堂风从走廊尽头吹来,带着地下走廊特有的霉味。快到出口时,见一乞丐侧卧在角落酣眠,他盖着件破旧的军大衣,头发纠结如枯草,身侧放着个掉了瓷的搪瓷缸,缸底躺着六枚锈蚀的硬币,在微弱的灯光下泛着锈迹。

我蹲下来看,硬币排列得很整齐,看似是巽下兑上的卦象排列——这是“大过”卦。指尖轻轻碰了碰其中一枚,硬币上的锈迹被擦掉些许,露出底下模糊的花纹。再仔细看,锈迹下竟浮出“栋桡”的谶语,喻指事有危局,需慎行。

正想着,隧道的穿堂风突然变急,卷着地上的纸屑掠过卦象,硬币竟微微松动,中间那枚突然转了半圈——这一转,我看清了它的年份:1995年的牡丹纹壹元币。记忆突然被扯回那年夏天,我刚上小学,父亲从口袋里摸出这枚硬币,说“这恰好是今年的硬币,留着玩”。我把它放在铅笔盒里,每天都拿出来看,牡丹纹清晰得能数出花瓣,边缘的齿纹硌得手指发痒。后来铅笔盒丢了,这枚硬币也跟着不见了,我难过了好几天。

此刻,这枚1995年的牡丹币在锈斑里,正缓缓绽放最后一瓣牡丹——锈迹褪去的地方,花瓣的纹路依稀可见,像用尽最后力气,要把当年的鲜亮留在世上。风停了,硬币不再动,乞丐翻了个身,发出轻微的鼾声。我站起身,忽然觉得那“栋桡”的谶语或许不是警示,而是提醒:就像这枚硬币,再鲜亮的时光也会生锈,但只要纹路还在,就不算真正消失;就像人生的“危局”,不过是时光在锈迹下,藏着的另一瓣牡丹。

捌・指温计

近来总觉得心里发慌,便常去城郊的古寺待着。古寺不大,却很幽静,山门旁的老槐树有数百年了,枝叶遮天蔽日,禅房错落分布,黄墙黛瓦,透着岁月的沉静。每次来,我都喜欢在禅房间慢慢行走,抚摸那些斑驳的墙壁、老旧的梁柱,像是在寻觅历史的呼吸。

上周三,我走到佛殿侧面的偏房,那里放着丰干、寒山和拾得三贤的佛像,梁柱是粗壮的香樟木,表面刻着简单的花纹,因常年有人抚摸,木纹里浸着一层包浆。我伸出手,轻轻抚过梁柱上的凹痕——那是岁月留下的痕迹,有的是虫蛀的,有的是人为的,深浅不一,像老人脸上的皱纹。

就在指尖触到最深一道凹痕的刹那,无名指突然像遭蜇刺般一麻,紧接着,一股暖意从指尖传来,顺着血管往上爬。我愣住了,低头看那凹痕,仿佛看见一个穿着青布衫的小木匠,正站在梁柱前,手里拿着刨子,专注地刨着木头。那是雍正年间的某个冬天,天气很冷,小木匠的手冻得通红,他呵了口气,暖了暖手指,然后将带着体温的气息,轻轻呵在榫卯接缝处,希望木头能更贴合些。

那暖息历经九世轮回,穿过百年的时光,藏在香樟木的年轮里,终于在这一刻,借我指尖的温度重返人间。我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香樟木的清香萦绕在鼻尖,那股暖意还留在指尖。原来,历史从来不是冰冷的文字,而是藏在物件里的温度,是小木匠呵出的暖息,是我们抚摸梁柱时的指尖触感——只要有人记得,只要有人触摸,那些时光就会一直活着。

玖・夜光螺

书架最上层,摆着一只夜光螺,是十年前在海南旅行时买的。当时在海边的小摊上,一位老婆婆拿着它,说这螺里住着时光。我觉得有趣,便买了下来,这些年走到哪里都带着,夜里关灯后,螺壳内壁的珍珠层会泛着淡淡的绿光,像藏着一片小小的星河。

夜光螺的贝壳呈螺旋状,表面是深褐色的,带着不规则的花纹,摸起来很粗糙;内壁却是光滑的珍珠层,泛着银白色的光泽,夜里会发出微弱的荧光。每次夜里看书累了,我都会拿起它,贴在耳边听,能听到细微的“嗡嗡”声,像海浪的回响。

昨晚失眠,我又拿起夜光螺,贴在眼前看。忽然,螺壳内壁的珍珠层中,竟出现了一位老婆婆的身影——她穿着蓝布衫,坐在纺车前,纺锤正匀速转动。棉线从纺锤上垂下,穿越螺轴时,纺出奶色的星河,每一缕线都泛着荧光,像星星的碎片。老婆婆的动作很缓慢,脸上带着平静的笑容,纺车转动的“吱呀”声,清晰地传到我的耳朵里。

我想起小时候,奶奶给我讲过海啸的故事,说很多年前,海边发生过一场大海啸,吞噬了很多人的生命。此刻听着纺车的“吱呀”声,忽然觉得,那海啸的轰鸣,不过是纺车声投在时空褶皱里的残响——时光像这纺锤,慢慢转动,那些看似猛烈的灾难、深刻的痛苦,终会被纺成轻柔的棉线,藏在时光的螺壳里,变成淡淡的回响。我把夜光螺放回书架,它的绿光在黑暗中闪烁,像老婆婆平静的眼睛,看着世间的悲欢离合。

拾・茶渍谶

案头摊着张半生熟宣纸,是前些时日写废的《心经》,边角还留着未干的墨痕。午后泡了壶陈年普洱,茶汤浓得像深褐的琥珀,倒茶时手一抖,几滴茶汤溅在宣纸上,起初是小小的圆点,渐渐漫漶开来,晕成一片不规则的斑块,像极了故园老宅墙上的斑驳,又像一卷被岁月啃噬的残卷。

我放下茶杯,看着茶渍在纸上慢慢干透。阳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茶渍上,竟透出深浅不一的纹理——深褐处像村后的山岗,浅褐处像门前的溪流,最边缘的淡褐色,像极了村中大士峰顶的那株焦黑古松。那古松是村里的风水树,据说有数百年了,树干粗壮,枝丫扭曲,十数年前的一场雷暴里,先是被劈去了半边,随之又是大火焚烧,剩下的枝干焦黑如炭,树皮上留着雷霆划过的爪痕,像一道道深褐色的伤疤。

茶针闲放在一旁,针尖还沾着些普洱的茶屑。我拿起茶针,轻轻挑开宣纸上蜷曲的叶脉——那是茶汤里沉淀的普洱叶梗,干了之后嵌在纸里,像残卷上的题跋。挑动的瞬间,恍惚间似是站在了大士峰顶:那株古松下,幼年的我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数颗透明的玻璃弹珠。那是儿时的我视如珍宝的物件,被我偷偷埋在古松的根下,说要给松树“戴个项链”。埋的时候,弹珠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我数了又数,总觉得不够多。

此刻,茶渍里的古松爪痕间,那枚玻璃弹珠正折射出七十二道彩虹 —— 不是当年的七彩,而是更柔和的光晕,像岁月磨去了棱角,只留下温暖的底色。我了然了,这茶渍不是偶然的污渍,而是时光的谶语:故园的山、古松的痕、童年的弹珠,从不会真正消失,它们只是化作茶渍,藏在宣纸的纹理里,等着某一根茶针,挑开记忆的锁。

拾壹・电梯经文

年前有一次,我加班到深夜十一点,走进写字楼的电梯,按下一层的按钮。电梯里的灯是冷白色的,照得金属按键泛着寒光。刚站稳,电梯突然一沉,紧接着开始快速下坠,失重感瞬间攫住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拽着往下坠。我下意识抓住扶手,指尖冰凉,耳边传来钢丝绳“咯吱咯吱”的哀鸣,像濒死的野兽在呻吟。

就在这混乱的失重里,《地藏经》的经文突然在脑海里响起,不是我刻意去想,而是像藤蔓一样,沿着脊椎缓缓攀爬。起初是零散的句子,“无间地狱,无有休息”,接着是完整的段落,声音低沉而清晰,像是从电梯的金属壁里渗出来的,又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诵经声。我抬头看,电梯顶部的灯忽明忽暗,经文字符仿佛在灯光里浮动,泛着微弱的金光。

钢丝绳的哀鸣越来越响,每一次咯吱声,都像是在应和“无间地狱”段的诵经声。我忽然觉得,这坠落的电梯不是绝境,而是一座移动的佛堂,铁索每一次绷紧,都是一场超度的仪式——超度那些加班的疲惫,超度那些对生活的抱怨,超度那些藏在心底的焦虑。

不知过了多久,电梯猛地一顿,停了下来。灯重新亮起,失重感消失了,诵经声也戛然而止。门缓缓打开,外面是大堂外路灯映照的昏暗灯光。我走出电梯,回头看,它静静地停在那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我知道,刚才的坠落里,那些经文和铁索的哀鸣,早已把我的心从“无间”里,轻轻拉了回来。

拾贰・雪泥章

书桌的抽屉里,压着一沓泛黄的稿纸,是高中时的笔记本,名为“戊子诗稿”,原应叫“甲申诗稿”,只是数年未能写满本子,便顺势改了封面上的年份。封面已经脱落,纸页边缘卷曲,像被风吹过的枯叶。前几天整理时,发现其中一页空白纸上,有一块不规则的深色痕迹,摸起来有些粗糙——是融雪拓印的痕迹,我后来才想起来,这是2004年某片雪花的遗照。

2004年的冬天特别冷,雪下得很大,校园里的松树都被压弯了枝丫,操场上积了厚厚的一层雪,踩上去“咯吱”响。我和同学在雪地里疯玩,用树枝在雪上画画,堆雪人,还把一张空白稿纸铺在雪地上,想拓下雪花的形状。雪落在纸上,很快融化,留下一个个深色的水痕,干透后,就成了现在这模样——没有完整的雪花,只有不规则的斑块,像雪花融化后留下的尸骸,又像时光的脚印。

我翻到笔记本的空白页处,夹着一支未拆封的钢笔,是当时最喜欢的牌子,笔身是深蓝色的,笔帽上有银色的花纹。钢笔的墨囊还在,里面装满了黑色的墨水,因为年代久远,墨水已经凝固,像冰冻的夜色。我想起十八岁那年的冬天,我拿着这支笔,想写一封情书,却始终没能下笔。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那些少年的心事,像一场没来得及下的暴风雪,全都藏在了这支笔的墨囊里。

此刻,阳光透过窗棂照在墨囊上,里面的墨水泛着微弱的光,像冰冻的暴风雪正在慢慢融化。这融雪的拓印、凝固的墨囊,都是时光的印记——就像苏轼说的“雪泥鸿爪”,那些曾经以为重要的、未完成的,终会像雪花一样融化,像墨水一样凝固,却在纸页上留下痕迹,提醒我们,曾经那样热烈地活过。

拾叁・烛骨

城郊古寺的大殿里,常年点着几盏长明灯,烛火在风里轻轻摇曳,映得佛像的脸忽明忽暗。我每次来,都会在大殿里坐一会儿,看着烛泪慢慢堆积,像时光在蜡烛上留下的年轮。

今天来的时候,发现其中一盏蜡烛的烛泪已经堆得很高,层层叠叠,竟堆出了佛陀耳垂的弧度——佛陀的耳垂饱满,烛泪堆积的形状与之惊人地相似,仿佛是烛火自己在模仿佛像的模样。烛芯烧得有些短了,偶尔爆出一点蓝焰,细小的火星落在烛泪上,竟析出了小小的蜂蜡舍利,泛着淡黄色的光,像珍珠一样嵌在烛泪里。

我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烛泪——很烫,带着蜂蜡的温度。那滚烫的泪珠顺着我的指腹慢慢滑落,滴在掌心,竟不觉得痛,反而像一股暖流,顺着掌心的纹路蔓延。就在这时,掌心的陈年伤疤突然有了感觉——那是多年前留下的疤痕,是一段情感的印记,平时早已淡忘,此刻却在烛泪的温度里,慢慢变软,像被融化的蜡。

我看着掌心的疤痕,看着滴下的烛泪,猛然意识到:这烛泪应是时光的药。它带着佛殿的香火,带着烛火的温度,把那些陈年的情疤、过往的伤痛,都熔铸成了新的灯炷——那些曾经以为无法释怀的,终会在时光的烛火里,被慢慢融化,变成照亮前路的光。我收回手,烛火还在摇曳,烛泪继续堆积,像在诉说着世间的悲欢离合。

拾肆・沙漏痣

咖啡馆的角落,放着一个玻璃沙漏,里面装着咖啡色的细沙,是店家用来计时的。我坐在沙漏旁,看着沙粒慢慢从上端流向下端,像时间在一点点流逝。桌上的咖啡已经凉了,咖啡渣凝在杯底,像一片小小的沙漠,而沙漏颈部的细沙,竟和咖啡渣的颜色一模一样,像是把2010年的时光,都凝在了这里。

2010年的立春时,我也在这家咖啡馆。那天的阳光很好,透过窗棂照在你的脸上,你笑着说,咖啡渣可以占卜未来。你用勺子轻轻刮着杯底的咖啡渣,说里面有我们的未来。可后来,我们还是分开了,像沙漏里的沙粒,终究会流到另一端,再也回不去。如今想来,那时候的时间,或许早已在立春寅时溃败,只是我们都没察觉。

侍者走过来,拿起桌上的空咖啡杯,顺便擦拭玻璃壁上的褐斑——那是咖啡渍干了之后留下的痕迹,像岁月的斑点。就在他擦拭的瞬间,你的笑靥突然从咖啡渣里浮出,还是当年的模样,眼睛弯成了月牙,嘴角带着浅浅的梨涡。我伸出手,想抓住你的笑容,却只碰到了冰冷的玻璃壁。

这时,我忽然想起你的左眉下,有一颗小小的痣,像一颗黑色的沙粒。此刻,那颗痣正在我的记忆里,随着沙漏的倒计时慢慢膨胀,变成一个黑洞,吞噬着2010年的阳光、咖啡馆的笑声,还有那些没说出口的再见。我看着沙漏里的沙粒,忽然明白,有些时光就像咖啡渣,凝固了就再也无法回到原来的样子,而那些逝去的人,终会变成记忆里的黑洞,偶尔浮现,却再也触碰不到。

拾伍・墨竹咒

墙上挂着一幅未完成的墨竹图,是上周开始画的。宣纸是上好的生宣,墨是松烟墨,画到一半时,笔杆突然坠地,墨汁溅在纸上,晕成一片不规则的飞白。我当时觉得可惜,却没想到,这飞白竟在宣纸上慢慢蠕动,最后化作了一个悉昙体的“唵”字——那是佛教的种子字,笔画扭曲,却透着一股神秘的力量。

今天下午,我正坐在书桌前看书,忽然听到“咚”的一声,是笔杆从桌上坠地的声音。我抬头看,墙上的墨竹图突然有了动静,满墙的竹影簌簌摇荡,像窗外的竹林在风里摆动。墨竹的枝干原本是静止的,此刻却像活了一样,竹叶相互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像在低语。

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淡淡的竹香。风过处,千竿墨竹突然齐诵《大悲咒》,声音低沉而庄严,不像从纸上传来,反而像从遥远的竹林里飘来的。我站起身,走到画前,看着摇动的竹影,忽然发现画中未点睛的麻雀有了变化——那是我昨天画的两只麻雀,还没来得及点睛,此刻它们竟倏然振翅,从纸上飞了出来,绕着书房飞了一圈,然后落在案头的舍利塔上。

舍利塔是黄铜做的,塔尖有一个小小的月牙形装饰。麻雀落在塔尖,用尖嘴衔起月牙,然后振翅飞出窗外,消失在竹林里。我看着空了的塔尖,看着墙上仍在摇荡的竹影,它带着松烟墨的清香,带着悉昙体的神秘,把画中的世界与现实连接,让那些静止的生命,在风里、在咒里,获得了自由。或许,这就是艺术的意义——让时光在纸上流动,让生命在墨里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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