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立正10

第二章  烽火求学

二、半日制小学

1931年的夏天特别热。衡山脚下的文家冲,稻田里的水被太阳晒得发烫,蝉在树上没完没了地叫。文立正放下行李,站在自家老屋的门槛外,有一瞬间的恍惚。

在长沙六年,他已经习惯了城市的节奏:学校的钟声,图书馆的安静,湘江边的晚风。而眼前的一切——土墙黑瓦,竹篱菜畦,卧在树荫下打盹的黄狗——熟悉又陌生。时间在这里走得很慢,慢得让人心慌。

父亲文九德从屋里出来。他五十多岁,身材挺拔,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衫,脚下是草鞋。这位参加过北伐的老军人,解甲归田后就在家务农,闲时教村里的孩子认几个字。

“回来了。”父亲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光。

“嗯。”文立正应了一声。

晚饭是母亲做的。腊肉炒干豆角,蒸茄子,丝瓜汤。一家人围坐在八仙桌旁,煤油灯的光晕染开一小片暖黄。弟弟文立端已经十五岁,个子蹿得很快,坐在文立正对面,不停问长沙的事:岳云山有多高?湘江有多宽?城里真的有小汽车吗?

文立正一一回答。说到后来,他放下筷子:“爹,娘,我这次回来,想办件事。”

“什么事?”父亲抬起头。

“在村里办个学堂。”

屋里静了一下。母亲看看丈夫,又看看儿子,欲言又止。弟弟眨着眼睛,等下文。

文立正接着说:“我在村里转了转,孩子们还是没书读。大点的帮家里干活,小点的满山跑。这样不行。如今这世道,不识字,不懂道理,将来怎么办?”

“你想怎么弄?”父亲问。

“就在咱家堂屋。不收学费,谁愿来都行。我教他们认字、算数,也讲讲外面的新鲜事。书本纸笔,我用自己的钱买。”

父亲沉默了很久。煤油灯的灯芯噼啪响了一声,爆出一朵灯花。窗外,夜色已经完全沉下来,蛙鸣此起彼伏。

“要办就办好。”父亲终于开口,“桌椅我去找木匠打。但有一点——你教他们识字明理,这我赞成。可时局复杂,哪些该讲,哪些不该讲,你自己要有分寸。”

“我明白。”

事情就这么定了。

第二天,文立正开始筹备。堂屋本来就不大,靠墙摆着祖宗牌位和一张方桌。他把方桌挪到中间,又请木匠打了十张小凳。父亲从镇上买回一叠毛边纸、几锭墨,弟弟帮着把毛笔一支支修好。没有黑板,文立正就用锅底灰掺水,在墙上刷出一块黑漆漆的长方形。

七月初八,学堂开课。

那天来了十一个孩子,从七八岁到十二三岁不等。他们挤挤挨挨地坐在小凳上,脚上的草鞋沾着泥,小手黑乎乎的,眼睛却亮晶晶的,全都盯着文立正。

文立正站在那块“黑板”前,深吸一口气。他在岳云给同学讲过题,但面对这样一群孩子,还是第一次。

“今天,我们学第一个字。”他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一个大大的“人”字。

“人,”他说,声音在堂屋里回荡,“一撇一捺,互相支撑,才能站得稳。我们做人,也要互相帮衬,团结一心。”

孩子们跟着念:“人——”

声音参差不齐,但很响亮。屋梁上的燕子被惊动了,扑棱棱飞出去,在天井里打个旋,又落回巢里。

上午教识字和算数,下午就轻松些。文立正不讲课本上的东西了,他讲故事。讲岳麓山上的爱晚亭,讲橘子洲头的浪涛,讲长沙城里的学生游行。孩子们听得入神,有个叫水生的小男孩问:“文先生,北平有多大?”

“很大。”文立正想了想,“从咱们文家冲走到衡山县城,走一天。从衡山到长沙,坐车要一天。从长沙到北平,坐火车要三天三夜。”

孩子们“哇”地惊叹起来。对他们来说,衡山县城就是天边了,北平,那该是多远的地方?

水生又问:“北平有日本人吗?”

这话问得突然。文立正愣了一下。1931年,东北已经沦陷,报纸上天天是坏消息。但这些,该不该和孩子们说?

“有。”他最后还是决定说实话,“不但北平有,全中国很多地方都有。他们占了我们的土地,欺负我们的人。”

“为什么让他们占?”另一个孩子问。

“因为我们还不够强。”文立正说,“所以要读书,要学本事。等你们长大了,把国家建设强大了,就没人敢欺负我们了。”

堂屋里安静下来。孩子们似懂非懂,但都用力点头。

消息传开,来听课的孩子越来越多。堂屋坐不下了,就搬到天井里。天井有棵老桂花树,树荫浓密,正好遮阳。文立正又做了块大些的木板当黑板,挂在树干上。

他教书有耐心。哪个孩子学得慢,他就单独留下来,手把手地教。有个叫秀姑的女孩,家里穷,交不起纸笔钱,文立正就自己掏钱给她买。秀姑的娘过意不去,提了半篮鸡蛋来谢,文立正说什么也不收。

“让娃娃读书是正事,鸡蛋您留着补身子。”

村里有人议论:“文家这伢子,图什么?又不收钱,还倒贴。”

这话传到文立正耳朵里,他只是笑笑。晚上在油灯下备课,弟弟凑过来问:“哥,你真不图什么?”

文立正放下笔,看着跳动的灯焰:“你觉得读书是好事吗?”

“是好事。”

“好事,就该让大家都沾光。不图什么,就图这个。”

弟弟想了想,又问:“那你在长沙,也见过不读书的有钱人吧?他们过得不好吗?”

“过得好,但那是小好。”文立正说,“一个人好不算好,要大家都好,才是真好。咱们中国现在为什么受欺负?就是因为读书人太少,明白人太少。要是人人识字,人人明理,国家自然就强了。”

这话说得平静,但弟弟听出了里面的分量。他看着哥哥清瘦的侧脸,忽然觉得,去长沙这六年,哥哥真的不一样了。

学堂办了整整一个暑假。到八月底,文立正要回长沙了。最后一堂课,孩子们来得特别齐,连平时最调皮的那个都坐得端端正正。

文立正没教新课。他带着孩子们复习:从“人”字开始,到“天、地、日、月”,到简单的加减法。孩子们大声跟着读,声音把桂花树上的叶子都震得簌簌响。

下课了,没人动。

“文先生,你明年还回来教我们吗?”水生问,眼睛红红的。

文立正摸摸他的头:“回。只要放假,我就回来。”

孩子们这才慢慢散去。秀姑走在最后,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到文立正手里,扭头就跑。

布包打开,里面是几个煮熟的菱角,还温着。

文立正站在天井里,看着孩子们远去的背影。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土路上摇曳。桂花树已经开始打苞,空气里有淡淡的甜香。

很多年后,这段经历被写进各种史料,成为文立正“最早的群众工作”的注脚。但当时的他并没有想那么多。他只是觉得,孩子们该读书,他就教了;乡亲们有困难,他就帮了。真心实意地为人着想,把别人的事当成自己的事——这或许是一种天性,或许是在岳云六年潜移默化的结果,也或许,是他后来成为优秀政治工作者的底色。

那天晚上,父亲把他叫到房里,递给他一个布包。

“打开看看。”

里面是十块大洋,银光闪闪。

“爹,这……”

“拿着。”父亲的声音很沉,“你在外读书,处处要用。办学的花费,不能全让你出。这钱是我当年攒下的,干净。”

文立正想推辞,父亲摆摆手:“你的心,我懂。但记住,做事光有心还不够,还要有力。这力,就是本事,是见识。回长沙好好读书,把本事学扎实了,将来才能做更大的事。”

文立正握紧那包大洋,银元硌得手心发疼。他想起岳云山,想起湘江,想起这个夏天孩子们亮晶晶的眼睛。

“我记住了。”

离开文家冲那天,下着蒙蒙细雨。母亲一直送到村口,往他包里塞了两个煮鸡蛋。弟弟抢过行李,要送他到镇上。

泥路湿滑,兄弟俩走得很慢。弟弟忽然说:“哥,你信里写的那句,我记住了。”

“哪句?”

“希望面巾上有因打球流的汗,也有因读书流的汗渍。”弟弟转过头,很认真地说,“我现在每天都打球,也每天都读书。汗有的是。”

文立正笑了,笑得眼眶发酸。他搂住弟弟的肩膀,用力拍了拍。

雨丝斜斜地飘着,远处的山峦隐在雾里,青翠得像要滴出水来。文立正回头看了一眼文家冲,村庄在雨幕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然后他转过身,大步朝前走去。

布鞋踩在泥水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声。那声音很轻,但又很重,像是某种承诺的余音,在这个夏天的末尾,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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