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纪0582
原文：
王莽上
初始元年（戊辰、8）
梓潼人哀章学问长安，素无行，好为大言，见莽居摄，即作铜匮，为两检，署一曰“天帝行玺金匮图”，其一署曰“赤帝玺某传予皇帝金策书”。某者，高皇帝名也。书言王莽为真天子，皇太后如天命。图书皆书莽大臣八人，又取令名王兴、王盛，章因自窜姓名，凡十一人，皆署官爵，为辅佐。章闻齐井、石牛事下，即日昏时，衣黄衣，持匮至高庙，以付仆射。仆射以闻。戊辰，莽至高庙拜受金匮神禅。御王冠，谒太后，还坐未央宫前殿，下书曰：“予以不德，托于皇初祖考黄帝之后，皇始祖考虞帝之苗裔，而太皇太后之末属。皇天上帝隆显大佑，成命统序，符契图文，金匮策书，神明诏告，属予以天下兆民。赤帝汉氏高皇帝之灵，承天命，传国金策之书，予甚祗畏，敢不钦受！以戊辰直定，御王冠，即真天子位，定有天下之号曰新。其改正朔，易服色，变牺牲，殊徽帜，异器制。以十二月朔癸酉为始建国元年正月之朔，以鸡鸣为时。服色配德上黄，牺牲应正用白，使节之旄幡皆纯黄，其署曰‘新使五威节’，以承皇天上帝威命也。”
莽将即真，先奉诸符瑞以白太后，太后大惊。是时以孺子未立，玺藏长乐宫。及莽即位，请玺，太后不肯授莽。莽使安阳侯舜谕指。舜素谨敕，太后雅爱信之。舜既见太后，太后知其为莽求玺，怒骂之曰：“而属父子宗族，蒙汉家力，富贵累世，既无以报，受人孤寄，乘便利时夺取其国，不复顾恩义。人如此者，狗猪不食其余，天下岂有而兄弟邪！且若自以金匮符命为新皇帝，变更正朔服制，亦当自更作玺，传之万世，何用此亡国不祥玺为，而欲求之我汉家老寡妇，旦暮且死，欲与此玺俱葬，终不可得！”太后因涕泣而言，旁侧长御以下皆垂涕。舜亦悲不能自止，良久，乃仰谓太后：“臣等已无可言者。莽必欲得传国玺，太后宁能终不与邪！”太后闻舜语切，恐莽欲胁之，乃出汉传国玺投之地，以授舜曰：“我老已死，如而兄弟，今族灭也！”舜既得传国玺，奏之，莽大说，乃为太后置酒未央宫渐台，大纵众乐。
莽又欲改太后汉家旧号，易其玺绶，恐不见听，而莽疏属王谏欲谄莽，上书言：“皇天废去汉而命立新室，太皇太后不宜称尊号，当随汉废，以奉天命。”莽以其书白太后，太后曰：“此言是也！”莽因曰：“此悖德之臣也，罪当诛！”于是冠军张永献符命铜璧文，言“太皇太后当为新室文母太皇太后”，莽乃下诏从之。于是鸩杀王谏而封张永为贡符子。
班彪赞曰：三代以来，王公失世，稀不以女宠。及王莽之兴，由孝元后历汉四世为天下母，飨国六十余载，群弟世权，更持国柄，五将、十侯，卒成新都。位号已移于天下，而元后卷卷犹握一玺，不欲以授莽，妇人之仁，悲矣！
解读：
王莽初始元年（公元8年）
梓潼郡（今四川省绵阳市一带）人哀章，正在长安城求学。他平时品行不端，喜欢说大话。看到王莽正在代行皇帝职权，就制作了一个铜柜子，配了两道封书题签。一道上写“天帝行玺金匮图”，另一道上写“赤帝玺某传予皇帝金策书”。这里的“某”，指的是汉高帝刘邦的名字。策书上说，王莽是真命天子，皇太后应遵从天命。图谶和策书上写有王莽八位大臣的名字，又取了好听的名字叫王兴、王盛，哀章趁机将自己的名字也塞了进去，总共十一人，都写明了官职爵位，说他们是王莽的辅佐之臣。哀章听说齐郡（今山东省淄博市一带）发现新井、巴郡（今重庆市一带）发现石牛的事已经上报朝廷，就在当天黄昏时分，穿着黄衣服，拿着铜柜子来到汉高祖庙，把它交给了仆射。仆射随即上报了此事。
当月二十五日，王莽到高祖庙，拜受铜柜里天神之命传授的皇帝之位。他戴上皇帝的冠冕，进见太皇太后王政君，然后回到未央宫前殿，颁下诏书说：“我德行虽浅，但托庇是皇初祖黄帝的后代，皇始祖虞帝的子孙，也是太皇太后的亲属。皇天上帝降下大恩，大力保佑我，使我继承天命。这些符契、图文和金匮里的策书，都是神灵明明白白的昭示，把天下万民托付给我。赤帝汉朝高皇帝的神灵，秉承天命，传下金策书，我非常敬畏，怎敢不恭敬地领受？二十五日为吉日，我戴上皇帝的冠冕，正式登上天子之位，定天下国号为‘新’。应当改变历法，变换服饰颜色和祭祀用牲畜的毛色，更改旗帜，更改器物制度。将十二月初一日，作为始建国元年正月的初一，把鸡鸣时分作为一天的开始。服饰颜色与土德相配，崇尚黄色；祭祀用的牲畜顺应正月历法，使用白色；使者符节的旄头旗幡，全都用纯黄色，上面书写‘新使五威节’，以此秉承皇天上帝的威严命令。”
王莽将要正式登基时，先捧着这些祥瑞符命去禀告太皇太后。太后大吃一惊。当时因为孺子刘婴尚未即位，传国玉玺还存放在长乐宫。等到王莽即位后，便向太后索要玉玺，太后不肯给他。王莽于是派安阳侯王舜去传达旨意。王舜一向谨慎守规矩，太后素来喜欢并信任他。王舜见到太后，太后明白他是替王莽来要玉玺的，便生气地骂道：“你们父子宗族一家人，靠着汉家的力量，享受了几辈子的富贵，不但没有回报，反而接受托孤的重任，趁人之危夺取别人的国家，一点也不顾念恩义。做人做到这种地步，连猪狗都不会吃他剩下的东西，天下怎么会有你们这样的兄弟！况且你自己以为靠金匮符命当上了新皇帝，改变了历法和服制，就应当自己重新做一块玉玺，让它流传万世，要这块亡国的不祥玉玺做什么？还想从我这汉家老寡妇手里要走它？我早晚就要死了，正想把这玉玺一同埋葬，你终究别想得到！”太后边说边哭，身边的宫中女官都跟着流泪。王舜也悲痛得不能自已，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对太后说：“臣等已经无话可说了。但王莽一定要得到传国玉玺，太后难道能始终不给吗？”太后听王舜的话说得很恳切，又怕王莽会胁迫她，就拿出汉朝传国玉玺，扔在地上，交给王舜说：“我老得快死了，看你们兄弟将来定会遭灭族之祸！”王舜得到传国玉玺后，把它呈给王莽。王莽非常高兴，特地在未央宫渐台为太后摆酒设宴，大加娱乐。
传国玉玺到手后，王莽又想改掉太后在汉朝的旧封号，更换她的玺印和绶带，但又担心她不听从。这时，王莽的一位远房亲戚王谏想讨好王莽，便上书说：“皇天已经废除汉朝而命令建立新朝，太皇太后不适合再称原来的尊号，应当随着汉朝的废除一同废除，以顺应天命。”王莽把这份奏书拿去禀告太后，太后说：“这话说得对！”王莽于是说：“这是个违背恩德的臣子，罪该处死！”就在此时，冠军县（今河南省邓州市一带）人张永献上一件刻有符命的铜璧，上面有文字，说“太皇太后应当称为‘新室文母太皇太后’”。王莽于是下诏听从了这个建议。随后，他用毒酒杀死了王谏，而封张永为贡符子。
班彪评论说：夏、商、周三代以来，王公贵族丧失政权，很少不是因为帝王宠爱女色引起的。到了王莽兴起，却是因为孝元皇后王政君经历了汉朝四代皇帝，作为国母，享有国运六十多年，她的兄弟们世代掌权，交替把持国家大政，出了五位大司马、十位列侯，终于使王莽成就了“新都侯”进而篡夺帝位。天下的名号地位都已经改变了，而王政君还念念不忘，握着一块玉玺，不想交给王莽，这真是妇人的仁慈，可悲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