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城》（25）
窗外，夜色愈加深沉，这温暖的小世界里，两人并肩坐着，目光不时交汇在屏幕上。
星哲熟练地打开文档，密密麻麻的文字记录着他最近对零售学的种种思考。
“今天，你先看看，我们聊聊。然后我再总结成文稿，打印出来给你。“星哲说。
“我觉得零售学挺神奇的，很多知识，我日常都用到了，但看到文档后，感觉又很不一样。”青一柔和的声音带着些感慨，她的目光从屏幕移开，看向星哲。
“是的，零售不光是卖货，它也是经济学的一个重要分支，它是消费的文化。一个货架的陈列里藏着人们的喜好、习惯，甚至是隐秘的渴望。”星哲侧过身看着青一。
“它是人们进行劳动交换的最后一个环节，是冷冰冰的经济学最后的温度。”星哲的话，透露出学者般的严谨。
青一看向屏幕上那行字：那些被称作‘零售天才’的人，其实都不是在研究商品，而是在研究人心。他们懂得如何在货架间编织出一张无形的网，捕捉消费者的情绪。比如超市放糖果的位置、灯光的亮度、收银台前的小玩具，全是心理设计。人啊，总是以为自己在选择，其实只是被引导，那种潜移默化的影响，让人舒服的同时又掺着些无奈。
“你可真下劲儿。”青一有些惊愕，下意识地眨了眨眼。
“那必须得有，我总结这些，是想让你看到，当你在开店卖衣服时，你的同行在干什么？他们已经在系统化地分析顾客，并且把这些研究变成了一门学科。”星哲的嘴角弯起了弧度，接着说：“所以，我希望你能看到这些，时代的浪潮奔涌向前。我可不希望你落在后面。“
青一抿了口茶，苦与甘在舌尖同时散开。
她沉声说道：“想做好生意，真难，都是门门道道。
“每个时代，有每个时代的难。每个人，每个家都有各自的不容易。”星哲的声音也低了几分。
“所以，我也理解为什么你能指出我橱窗的陈列的问题了，你真的是在系统化地学习，并且学以致用。“青一微微一笑，”从这个角度讲，你真算是挺有天赋。“
“天赋？别笑我了，我从不相信这东西。只不过……是为了生存……才养成的习惯罢了。“星哲的声音很低，嘴角挂着未能说出的苦。
这种表情，青一一看便懂，那熟悉的疲惫、隐忍和无奈，像是镜子里映出了自己的影子，一股莫名的共鸣带着微微的刺痛自心底升起。
“别这么说，你就是有天赋，我当真这么看。”青一的语气不容置疑。
星哲缓缓侧过了脸，笑了，但慢半拍。
“秋老师，那你再讲讲，除了刚才这些，还有那些窍门？“青一问得热切，眼神灼灼望着星哲。
星哲马上坐直了身子，他清了清嗓子。“很多，很多，这是门学科。不过从我这几天思考出来，与你相关的，要数‘流量与算法’和‘用心’这两条！
青一听罢，盯着屏幕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那目光如探寻般游移在密密麻麻的字迹间，试图从中寻得星哲未曾说出口的秘密，“可，你这文档上，我怎么没见着？“
星哲瞥了她一眼，没好气地说：“我不是刚讲，我思考出来两条。可不是写出来两条。要结合文档上的内容，再给你讲讲。”说着，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敲击起键盘。
“噢，这样呀。秋老师，请讲。”青一浅浅一笑，声音如清泉般叮咚作响。她调整好坐姿，单手托腮。
“嗯，简单讲‘流量与算法’，这个看文字，很难懂，讲起来一说就说得清楚。就是你的利润如果能相对稳定在一定的比例，那客流量越大，在一定时间里，挣的钱越多。”星哲得意地看向青一，眼睛眯起，语气抑扬顿挫。
“明白了？”他又轻声追问。
青一思考片刻，目光在屏幕上游移，像是渐渐在脑海中拼凑出一幅清晰些的图景。突然，她眼睛一亮，说道：“难怪！那么多大品牌，都要有商场人流量最大的地方开店！“
她甚至有些激动，手不由自主地握紧杯子，“谢谢，秋老师，我是茅塞顿开。“
“我一直纠结要不要去海滩街开店，你这么一分析，我必须去！而且要开间大的！”青一的语气斩钉截铁。
“对，我也是这样想的。丰收街，客群相对固定，就是这一片儿的住户。到了海滩街就不一样了，全金河市，不，全省的人，都会来。年青人多，时尚的人多。“星哲的眼中闪着光，语调也高了些。
“如果把丰收街是比作一池静水，那海滩街便是活水！”他又兴奋地补充道，“你的眼光好，加上那里人流巨大，七七八八，我感觉能挣着钱。”
“秋老师，我得请客，必须要请客。”青一打趣道。
“那挺好，我就先谢谢了。”星哲得意地笑了笑。
“另外，第二条‘用心’如何解释？”青一眨着眼，探究地追问。
“用心，是我总结出来的。”星哲皱了下眉，思索了片刻说道：“说白点，就是要真诚。得让顾客信任你。价格和利润不能太高……人家在你这里买了东西，转头在别家看到便宜一截，那心里总归不是滋味。”
他又接着说：“再就是，要替顾客想。不能强推。现在导购都太热情了，恨不得人家不买都不好意思走。刚开始还行，时间久了，反倒让人心生防备。没谁能一直为面子卖单，反而，顾客就再不来了。”
他又斟酌了下，“还有，记住顾客的名字，记住她的尺码、颜色、习惯，让她觉得被尊重，被理解。人都是有温度的嘛。若能让一场冰冷的交易，变成一场有温度的交流，那才是真正的生意。”
“秋老师，没酒，来我给你碰一个。”青一站起了身，端起了茶杯。
“呵呵，”星哲偷偷一乐，笑得甜。
两人同饮，星哲又续上水，热气氤氲而上，茶香混在了一起。
“被尊重、被理解……”青一反复咀嚼着那几个字。她的声音很低，“这话啊，我听着像不像人生的道理？”
星哲被她说得愣住了， “你这思维跳得也太快了。”
“不是玩笑。”青一摇摇头，目光温柔却笃定，“你说的这些，其实就是人与人之间最难的一部分。不论是卖衣服，还是生活。真诚、理解、信任，其实都一样。只不过你是在讲生意，我却想到了生活……还有人生。”
星哲怔了会，渐渐收紧了嘴角。他低下头，看着屏幕上那些自己写下的文字，突然生出一种奇怪的错觉。那一行行密密的字，似乎不再是关于“零售”的分析，他像是看到内心一直在寻找的东西？
“所以，我才说，其实你很有天赋。”青一轻笑了下。
“真，是被生活逼的。”星哲喝了口茶，声音柔软。
然后他装作漫不经心地提了一句。“你真准备在海滩街开店？”
“当然了！”青一语气坚定。
两人都没再说话，沉默了。
时间也像被泡在茶水里，不动了。
星哲重新把目光转回屏幕，把方才的对话悉心整理，敲进文档。
光标停在那一行：让一场冰冷的交易，变成一场有温度的交流。
青一凝视着那行字，出神。
茶香淡淡，茶水，还有余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