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漫漫,旧事沉潜。人间最动人的印记,从不是轰轰烈烈的过往,而是细碎入微、经年不泯的温存印痕,深藏岁月心底,岁岁难忘。
自幼观父容颜,见其上门齿缺去一角,形貌微瑕,数十载一如既往。年少懵懂,心中常怀疑惑,却生性拘谨怯言,始终未曾敢问缘由。待父亲辞世,岁月留白空阔,万般疑思,终成心底未解的惦念。后与母亲闲坐灯下,追忆先父旧事,细数支边流年,方才听闻这段尘封半世、藏于清贫岁月里的温柔憾事。
时维一九六二年中秋,父母新婚未久。父亲毕业于重庆大学,母亲学成于成都电力学校,二人风华正茂,心怀家国赤忱,响应祖国支边号召,携手远赴青海戈壁,供职于大通县桥头电厂。同车间共事,同班组相守,于荒原僻地相知相守、缔结良缘,扎根西北荒漠,奉献青春韶华。
彼时岁月清贫,物资匮乏,薪俸微薄。二老秉纯孝之心,素来克勤克俭、严于律己。每月薪资除却极简家用,尽数遥寄川渝故土,接济至亲族人。自身度日简淡清苦,布衣蔬食,甘之如饴。
是年中秋,皓月将盈。羁旅异乡,千里漂泊,为慰天涯相思、添些许团圆意趣,父母从拮据生活费中点滴匀出,置办一方月饼,欲于荒隅清秋,借一方小食,慰藉他乡孤寂。二人相约,待夜色沉临、明月高悬,同赴厂外林间土丘,对月临风、分饼赏月,以清贫岁月里的朴素浪漫,温暖漫漫支边光阴。
当夜玉轮高悬,清辉遍洒荒原,四野寂寂,月色溶溶。良辰如画,温情脉脉。分食之际,夫妻彼此疼惜、几番推让,母亲执意请父亲先尝。父亲盛情难却,轻口咬合,忽闻清脆一响。他即刻闭口捂唇,慌忙吐净饼屑,细细查看,竟于细碎饼渣中,觅得一粒碎石,相伴半截脱落的门齿。
一场中秋雅聚,转瞬化作半生隐痛。至此我方才了然,母亲余生对月饼素来挑剔、极少食之,唯独偏爱软糯温润的港式月饼,并非口腹偏好,皆是年少岁月留下的执念与心结。
世间所有挑剔与执拗,从来无关口舌之欲,皆藏着岁月的温柔、相伴的疼惜,以及清贫流年里难以复刻的遗憾。
父亲一齿之缺,是荒年岁月的隐忍包容;母亲半生执念,是烟火相守的深情温存。这一寸细微缺憾,无声镌刻着一代人千里支边、栉风沐雨、相濡以沫的滚烫岁月,历经流年冲刷,愈发温润厚重,岁岁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