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在大巴黎看〈生息之地〉
——巴黎不完全游记下半场。
SL 姐来巴黎是要去拉雪兹公墓给王尔德献花的。
同Na姐吃完川菜后,却开始了少年时期的十八相送。坐在地铁上突然要在某个站下,Na姐要带SL姐去忆当年。
相对于老佛爷的纸醉金迷,“当年”是大众的。
电影院唤醒了Na姐们的影院记忆。
“最近巴黎有啥文化活动?”临行前我问过Dd。
“《生息之地》在上映。”
四点钟那场,去 Saint Germain dès Prés 的 MK 2 看。
穿过暗,穿过风,爬坡上坎,穿过沿街的坦途。
观众大多数是七老八十的白人夫妇、闺蜜组合,扭头往后只看到一位顶着迈克尔杰克逊年轻时的卷发的黑人小伙。
华人,就我们仨。
一开头就是中国农村的经典哭丧。扯着嗓子抑扬顿挫伤心欲绝,又戛然而止,跟没事儿人一样对答如流地跟招呼她的人聊上两句。
却依然扎得人千疮百孔。谁还没点失去亲人的新伤旧痛呢。
送妈妈出山也才去年。
临行前,用热毛巾为她最后一次洗脸,拭去五月的炙热。一个清醒时,爱了一辈子干净的人。
棺木入土时,一位至亲奋不顾身地扑在黄土上,几个人九头牛般地拉住她。
泥土一铲一铲地飞过去,掩埋她的却都是她最亲最近的人。
右边的Na姐也在擦鼻抹脸。
外公站在广袤的麦地上,憧憬以后他要挨着挨着他爷爷的父亲。
十岁的闯问道:那我呢?
外公说:这儿还没你的份儿。
我在泪痕未干的镜片后笑出声来。Na姐用手势制止,还低声表示,要尊重巴黎人安静地观影。
笑和哭都不以巴黎人的意志为转移。
过年那天,堂屋里年轻人在猜权行令,太婆独自歪在炕上。
以为闯儿进屋会发现太婆走了。太婆却给了他一个压岁硬币和一块糖。
闯转身离开后,太婆的右手耷拉了下来。
抢收是每个农人的心头痛,数月的劳作,一季的收成,都想它尽快晒干入粮仓,老天爷还抓住最后的机会来捣蛋。
熟睡中的倾盆大雨......
挥舞的爬梳、抡不动的铲子、一手遮不住天的塑料薄膜、浇透的衣物,只求别冲走这一年到头的希望。
外婆来不及捋一捋挡住眼睛的头发,任由泪水被雨水冲刷。
“阿婆,我刮不动了。”
期望我们是孙子的阿婆接过爬梳,“拿来嘛,阿婆人老骨头粗。”
憨憨儿舅舅被外公暴打,被邻居孩子欺侮,被他的奶奶疼惜......
爆破石油时,最后一根爆管哑了,Oh non…… 那将是憨憨儿的最后一次轰鸣。
父母南下;闯成了留守儿童。
闯提着手电,跋过杂草丛生的荒冢替小姨给他老师送“书”。老师也去了深圳,没有叫上小姨。
小姨是我见过最“丑”的新娘。
她身材高挑、五官清秀、知书达礼,在人生分水岭的日子,穿红戴花、浓妆粉黛、但隔着屏幕都能感到她即将倾盆而哭。
这样的新娘,怎么能好看。
太婆右手耷拉下来的那个春节,她同娘家的一位表姐讨论如何离婚。
......
闯抱着浓缩进泥罐的太婆,坐在拖拉机上。
拖拉机陷在雪地里,需要一个人手摇发动机,另一个人操作方向盘,一群人在后面推着,万一启动成功了。
好害怕机械失控,再出点什么血腥的乱子。
太婆撒在雪地里,闯乱七八糟地把太婆连雪带灰地捧进泥罐。
镜头越拉越远,闯们缩小成移动的星星点点,消失在白雪笼罩的广袤大地。
影院的灯亮起来,坐在左边的银发女士问我,是否来自那里。
“Oui, ça me touche beaucoup 是的,我深深地被触动了。”
她一定感觉到右边那个讨厌的亚裔女人全程断断续续地吸鼻涕抹眼泪,间或又失声笑了。
“Vous venez de ce région là 您是电影里那个地方的人吗?”
“Non, mais j'avais grandi sur le même sorte de terre 不是,但我也是农村长大的。”
......
“Vous êtes déjà allée en chine 您去中国旅游过吗?”
“Oui, il y a des années 是的,有点久了。”
“Ça a été beaucoup changé 现在变了很多了。”
在巴士站等38路。
SL姐嘟囔着嫌故事太散:零零碎碎的叙事。
Na姐说:电影真实地把90年代初期的农村再现了一遍。她也承认哭丧那里让她想起了谁的离去。
只有亲手触摸过土地,亲脚被土地触摸过的人,默默地说了一句:那些轰响间突然切换的镜头,吓了我好几跳。
2026.01.13 08:23
二、在比利时听《大地》
2025年的最后一天。
三点过和同事喝完0度粉红酒、白葡萄,回到家终究还是累了。
头一晚BlaBlaCar开回来已经九点过,发完《看,或不看》近凌晨两点。
暖气开多一点,沙发和毛毯温柔地拥围过来,手机里放着微信听书:Pearl Bucks 的《大地三部曲》。
岁月昏沉。
十五年前刚来这里时,跟老A去Namur看他的一位“老”友。独居的大别墅里到处摆着他的作品,大多是风景画。他送了一本由部分作品组成的画册,还让我不远万里地扛了一本送给Zq当时工作的重庆图书馆。他听说面前的女士来自中国,才推荐的《La Terre chinoise》吧。前不久听老A说,老爷子还在,只是到了想和照顾他的人发生“爱情”的状态了。
书架上找到了那本巨大的画册,EMILE COSSEY的生平故事和风景粉彩画集(《LE ROMAN D'UNE PAIX》《VIE ET OEUVRE DE PEINTRE》),作者 Maurice Cossey。
呃?不是 Maurice 本人的画作。同样的姓氏,Emile是他的什么人呢?
阿兰在生命的尽头终于被王龙温柔以待。
王源,仿佛年轻时的袁隆平穿越时空,去了 Pearl Bucks 笔下。
《妈妈,稻子熟了》。
三、阳台上的假农人
她一定要给我这一筐子菜秧秧儿,我懒得动弹,推口说星期一还会再热一天呢,怕种不活,可惜了。
她轻声细语地用带着浓浓乡音的国语教我,早上和晚上在菜根部浇一下水,白天太阳大,把菜盘儿端进屋里避一避。我指了指洗手池说菜盆儿有大概两个这么大,她说那是端不动,那就用纸箱盖一盖,下周天气凉快下来,能种活,以后就有菜吃了。
接着就找了个小纸盒跑到屋外去扯菜秧秧儿了,端过来让我先放到车里。
车钥匙在柜台里,我请她先放在地上,等会儿回家时再拿进车去。她犹豫着环顾了一下临近22点的夜色,放下盒子,担忧着“不要被人端走了哈”。
动身回家时,她还是轻言细语地叮嘱我不要忘了放在前车灯旁的菜秧秧儿。
……
躺在沙发上戴着耳机听着李娟的《九篇雪》,外婆追逐被风吹跑的草帽,追上独木桥,追过无尽的远山,追着八十八年后回不去的故乡……
有一搭无一搭地回复寂寥的微信,时不时回放一下因此错过的章节~
接近正午了,白花花的光亮从阳台外透过来,在故乡,真正的农人都快收工回家了。
磨磨蹭蹭地把手套、铲子和装满水的矿泉水瓶递到花台外放着,预备着等会儿种下后浇第一次水。
之所以没有早些去种菜,也因为在通往去菜盆儿的要塞,搭着一个完整的蛛网️。对不起,小蛛儿,我要借过一下。不忍心一挥手把它的房子摧得灰飞烟灭,只轻轻地拔掉一根儿细丝儿,这样可以猫着个儿钻过去。
菜盆儿里细喵喵的青草,对不起了。我戴着手套轻轻地扯了几颗,索性用铲子直接翻土来得更快。太阳把右边的肩膀烤得有点像滚烫的石头按摩了,我拿出手机看了看,也才26度嘛,肩膀已经快被烤化了。
刚才同学还在说重庆三十五六度,没有空调是万万活不出来的。我说地址来,我给亲们运点儿风去。
右手用铲子撬开土窝窝,左手把菜秧秧儿塞进窝窝儿头,轻轻摁一下,剩下几颗很小的秧秧儿被拥挤着塞到同一个窝窝儿里。菜盆儿位置不够了。红苋菜的另一头埋过一只被小黑猫玩坏的小鼠,不忍翻开它浅薄的墓地,惊扰它沉寂在菜盆儿一隅的灵魂,甚至盒子里跟菜秧秧儿一起带回的土渣渣,也一并倒在了它灵魂上空。
一瓶水是不够浇完这两块“菜地”的。我把空瓶子放在从阳台里面能够得着的位置,又猫着个儿钻过蛛网,去车后备箱取了用来盖前挡风玻璃的防霜冻遮布。
再进屋接了两瓶水浇透菜根,用遮布给菜们搭了个抵挡骄阳的空调房。
小黑猫在阳台上给他们用花钵改装的水缸里喝着夏天的最后一口和秋天里的第一口热水。
这是2023年跑堂间隙的休闲活动。
一位生于文化家庭的写友说:一个农村出来的姑娘,怎么会有蜘蛛网都要弯腰避让的细腻。
农村出来的姑娘小学毕业前写了篇,老牛吃的是草,挤出来的是牛奶的作文,被小胡老师写在黑板报上,旁边画了个金色的奖杯。毕业后的暑假,回到无空一人的校园,那个金杯还在,只是被西风斜雨弄得有些斑驳了。
四、梦中的额吉
睡个回笼觉,梦到在张家门口的田坎边,半边田上的小田儿那的,爸爸、幺叔、贵娃儿表叔几个,摸到几个螺丝,喊我倒回去拿。
田坎很窄,有些地方都要垮了。
他们喊:不要踩垮了,摔下去。
我好不容易才走过去。
顺势梭到小田里,沿着田坎在水里返回去的。
螺丝摆到田坎上,多大个的,五打五个,有些都吐出来了。
他们叫我捧到。两个手也捧不到呀。
我说过年吃弄门撇呀,就吃点螺丝。心头还是想到应该放生放回去。
他们三个是兄弟和表兄弟。贵娃儿表叔是爸爸和幺叔的舅舅的孩子,是幺叔小时候的玩伴儿,青年时代的知己,是去年他临终前为他剃发,修面的好兄弟。
现在幺叔走了,爸爸老朽朽的,贵娃儿表叔竟然奇迹般地出现在梦里。
梦里他们不老。
马上要回去过年了。
我说我害怕。等了会儿螺丝都又爬回水头去了。
而且想到螺丝吐出来爬在手上的不适感。
幸好醒了。
发给AI,请求解梦。那么这一节就叫Chat公解梦,或者梦回唐朝。
最后《梦中的额吉》萦绕在脑际久久不肯散去。
额吉若在,人生尚有来处。
五、土地在,人生就有归途
Day 1:
早
直飞很好,就是费表弟。
4:20落地,跟他们说好慢慢儿来就行,我可以等。
结果赶上今天7点后限号。弟妹设闹铃把表弟赶出来,5点多到的机场。
午
下午约的拜拜儿车说已经够人了,接上我们再去等候点,第四位乘客已经到西站了。
我们左等右等,仍然不见其踪影。
师傅又追了个电话去,说在天桥上了……
又过了很久才远远地看见拜拜儿师傅帮那位乘客抬着油漆桶,嗨着嗨着地摇过来。
两大桶,还背个鼓囊囊的背包。
难怪从天桥走过来要那么久。
现在重点是往哪的放?
我的大小箱子、再加上俺姐的小行李箱已经把后备箱塞得满满的了。
师傅的勇气是梁静茹给的吗?
让已经坐在前排的姐夫换到后排来,我们自己一家三人坐一起。副驾给那位兄弟,一个桶放在面前,他艰难地爬进座位;站在地上的师傅又把第二桶递给他重起;再把那个胖鼓鼓的背包给他抱着。
“一个多小时的路程,你弄门坐起有点恼火哟。”
“不晓得你们已经有那么多行李了。我都跟师傅说,如果等不及,你们就先走的,他又说人齐了,一起。凑合一哈。哈儿就拢了。”
车跑了一段儿出去,我还是放心不下他那两个油漆桶。
“你dia弄门大两桶油漆回去呀?”
“是种的菜。”
“啊?都是从老家往重庆搬呢,你反过来往老家搬。”
“我们休息天没得事,种的……萝卜、蒜苗、青菜、红苕那些,啥子都有点。几家人都买到城头来了,没得地方栽了。我们在厂头包吃包住,伙食还是多好,肉多;自己种的青菜要不要煮宵夜加点,减腻;外搭休息天自己煮点来吃;根本吃不完,往屋头拿了好几回了。”
“哈哈,都喜欢种菜,我们在阳台上都要种。”
完了又问人家,是做啥子的厂。
是物流园区,老板儿自己建的,一万多平米。
大兄弟在厂里开叉车。十多年了。
晚
爸爸的身体不适合头一晚就去寿宴现场了。
为赶饭点儿,我们直奔大竹林。寿星姑父的至亲聚了一两桌,闹热得很。
二姐说姐夫都讲我们一个二个的,都不管老汉儿了。
亲老汉儿,怕丢得脱哟。
晚餐致敬了四川人的过年神菜、省菜——豌豆颠儿。
吃完饭并没有预期的拜寿。
晚上九点过一路飞奔,去“管”哈老汉儿。
先到家的姐夫在饭桌上算账。
老汉儿坐在屋中间的大红木单人椅子上,看电视。
抽了张纸巾给老汉儿擦干净左眼一直流到鼻梁边上的泪痕。
幺姑孃跟老汉儿剪指甲,左手中指早年被电锯剪走了。
大姑孃跟老汉儿推胡子。
老汉儿眼睛眯着打起瞌睡了……
“爸,你冷不冷?”
“不冷。”
手冰沁的,还不冷。
二姐说劝着给他洗澡,他不洗,怕死,说幺叔就是洗了澡就死了。
跟老汉儿说了明天的安排。我们等哈回屋头去睡,明天早上先来接他,然后再去接幺姑。他说幺姑儿子儿媳孙子都开得到车哒,去领些事情来做。
我说总是他们不空嘛。
咦,小时候大八岁的小姐姐背你的情谊呢,搞忘了呀。前两年去看幺姑时,两姐弟还在追忆八十年前的事情。
那天还给他们拍了照。
酒足饭饱后,今年满九十的幺姑坐在L型沙发的长边上,小她8岁的爸爸盖着床薄棉被,躺在沙发的短边上闭目养神。
和大姐打车回到家都11点多了。
刚好周岁的比利时马犬“大哥”已经长成了真正的大哥身段儿,绷着铁链子咆哮着向我们扑过来。
我们一边用包包挡着点儿,一边保持着它触不到的安全距离,挪到大门前。嘴里哄着:嗨,我们是小姨和大姨呢,你认得到的噻。
他仍然打着天赐洪钟般的招呼,但尾巴摇着,也许真的记得小时候抱过他的小姨的气味。
幺叔去年八月去世后,嘴里说着我不气,不气,腿脚却站都站不稳的爸爸被弄去医院住了一个多月。为方便照顾,出院后二姐他们就没再送爸爸回乡下了。
几个月来,他们只是每天回来喂鸽子和“大哥”,并不长待。
妈妈的房间空着,爸爸的房间也空着。
大姨在楼上那头房间睡了。
小姨下楼去拿箱子。
走廊的灯坏了,摸到堂屋。
堂屋灯的开关在妈妈房间门边。
摸过去开灯,会不会伸手摸到站在房间门口的妈妈。
一脚踢着个啥——正是跺在屋中间的大箱子。
拖着箱子逃上楼去。
躺在潮乎乎,冷冰冰的被子里,写下:
额吉在,人生尚有来处;
土地在,人生就有归途。
2026.02.15 06:1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