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或许从未见过我,但一定听过那句流传千年的话:大郎,该吃药了。
简简单单六个字,便钉死了我的一生。
千百年来,世人提起潘金莲,满是唾骂,尽是鄙夷。他们说我不知廉耻,贪欢纵欲,心肠歹毒,是千古第一淫妇,是世间最坏的女人。所有的脏水,毫无保留地泼在我的身上。
可悠悠千载岁月,又有几个人愿意停下谩骂,静下心来,听一听我的委屈,读懂我的孤苦。少有人知道,我这一生都在渴求一点爱,却从头到尾,身不由己。
我本是清白人家的女儿,生来心性柔软,本性纯良。

幼时无依无靠,身世如同浮萍一般飘零。寄人篱下的岁月,我活得谨小慎微,处处谦恭。我不争不抢,不吵不闹,只求一份安稳,清清白白活完这一世。身为婢女,我勤勤恳恳,安分守己,不曾生出过半分逾矩的念头,更没有半分轻薄的心思。
可底层女子的命运,从来都不属于自己。
九岁那年,父亲骤然离世,家就此崩塌。母亲无力养活一众儿女,便将我卖入王招宣府做婢女。九岁的年纪,童年就此彻底终结。我学着弹唱、操持女工,学着察言观色,在别人的屋檐之下,小心翼翼苟活。
十五岁,王招宣暴病而亡,府中奴仆尽数遣散。我满心以为,被亲生母亲赎回,总算可以回归家中,求得片刻安宁。可现实给了我沉重一击,母亲转手,便以三十两银子,将我卖给年过花甲的张大户做家乐。
待到十八岁,我容貌长成。张大户垂涎我的姿色,趁着主家婆外出,强行占有了我。这不是风月私情,是尊卑悬殊之下,赤裸裸的强权欺凌。身为奴婢,我连拒绝的资格都没有。

事情败露之后,所有过错全部归罪于我。张大户的妻子对我百般打骂折辱。而张大户为了能够继续与我私会,竟倒赔一份嫁妆,分文不取,将我白白嫁给了清河县人人取笑的武大郎。
一个容貌清秀、心底尚存憧憬的年轻女子,被迫嫁给身形矮小、相貌粗鄙、木讷懦弱的卖炊饼汉子。我们容貌、眼界、性情天差地别,没有共鸣,没有温存,只有一段被强行拼凑的婚姻。

刚嫁过去的时候,我依旧守着本分,日日操持家务,陪着武大郎起早贪黑沿街叫卖炊饼。可张大户依旧时常上门纠缠,武大心中一清二楚,却生性懦弱,不敢有半分阻拦。直到张大户病逝,这份屈辱的纠缠才终于落幕。
我们被赶出张家宅院,只能租房度日。我拿出自己全部的钗梳首饰,让武大变卖,凑银典下了那座两层小楼。我本以为,往后守着这一方小院,便能踏实度日。平日里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偶尔言语苛责武大,也并非心存怨恨,只是盼着他能够勤勉一些,多挣些银钱。我不求富贵荣华,只求一家人能够温饱安稳。命运虐我千百遍,我尚且认真经营着这段万般不如意的婚姻。
直到武松回到家中。
打虎英雄高大英武、一身正气凛然,和懦弱窝囊的武大郎形成云泥之别。常年缺爱的我,第一次真切动了心动的情愫。我放下身段主动示好,百般流露心意,换来的却是武松义正辞严的厉声斥责,当众撕破脸面,留给我的,只剩满心羞愧与无尽怨恨。
心绪低落之际,我偶然遇见西门庆。仅仅一个照面,便被他看中。他暗中托付王婆谋划算计,王婆又以缝制丧服这个我无法推脱的理由,将我诱入圈套。
落入他们布下的局,有了第一次,便落下把柄。我被西门庆与王婆死死拿捏,再也难以抽身。
后来武大郎撞破私情,跑到王婆家理论,反被西门庆打成重伤,卧病在床。

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王婆在一旁不断怂恿蛊惑,我捧着那碗汤药,内心百般犹豫挣扎。可武大躺在床上,反复拿武松来要挟我。倘若武松归来,等待我的只会是死路一条。
一边是必死无疑的绝路,一边是尚有一线生机的选择。绝境之中,人总会本能抓住那一点点活下去的希望。我心一横,把掺了砒霜的药,强行灌进了武大郎的口中。
我以为,我终于挣脱了命运布下的罗网,到头来,终究逃不过宿命。
西门府的繁华,也不过另一座牢笼。待到西门庆暴亡,我失去所有依靠,又被吴月娘驱逐出门。武松回乡报仇,我心底还残存着一丝虚妄的执念,轻信他假意迎娶的谎话。
最终,我殒命在武松的刀下。
我这一生,被至亲贩卖,被强权欺辱,穷尽一生渴求一点点温情,却步步沉沦,落得身败名裂、惨死收场。
后世只记住了我下毒的恶行,却很少有人回望,那个九岁就被卖掉的小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