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婉兮
1
我是2014年接触到直播的。
那时我还在上高中,正处于极度爱美却又极度缺钱的年纪。开账号是跟风而动,但也怀着一炮而红的侥幸心理,渴望去赚一份轻松容易的快钱。
新闻不是说了吗?美女主播的年收入动辄百万,比我爸妈一辈子的工资还高。说不羡慕嫉妒是假的,因为这个工作,听起来实在太容易了,我感觉自己也做得来。
读书太累了,更何况我也不热衷学习。退一万步讲,真的考上大学又如何呢?
新闻上不也说了,大学生起薪不高,毕业了还得住城中村吃泡面,过得跟进城务工人员似的,想想都觉得糟心。
人们说条条大路通罗马,但有人走着去、有有人开着汽车去、有人坐着火箭去,甚至有人出生在罗马……
此刻,我也想为人生找一条捷径。而眼前的捷径,就是开直播做网红。
说干就干,好在工具也简单,一台电脑一个摄像头足矣。我卯足了劲唱唱跳跳,可看的人不多,一连播了三天,都没吸引来一个粉丝。
我有点丧气,但还是耐着性子把首页和热门都认真仔细地研究了好几天。
然后我发现,直播平台就仿佛一个琳琅满目的商场,主播们都好比是店主,一个个挖空心思招揽顾客。脸蛋、身材、声音甚至一个笑,都可能成为卖点。
那我有什么卖点呢?
揽镜自照,倒也算眉清目秀,妆后可能会更好一点,但也只是一点,并不足以改变人生。
就在灰心丧气之时,一个主播培训的广告网页却猛地跳到我面前。
我如获至宝,毫不犹豫地,点开了自己的余生。
2
试听了15分钟,感觉不错,我咬着牙准备下单,可钱包里空空如也。没办法,只得厚着脸皮向父母求助。
爸妈都在广东打工,出去很多年了,我是和奶奶一起长大的。这些年,家里建了房,也给我买了电脑配上宽带,爸妈经常说你要好好学习,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但人上人什么样?是隔壁小莲阿姨那样吗?
上大学、找工作、再找个差不多的男人嫁掉,定居城市,却活得战战兢兢。
不不,小莲阿姨绝对不是人上人,她的手机已经完完全全出卖了她。
那是一台某米的旧款,卖价绝对不会超过两千。一个连水果机都买不起的人,哪里值得我去学习呢?
但面对父母,却有必要装腔作势,把自己假扮成热爱学习的好孩子。我说:“妈,有个补习班我想去,要两千块,补一个学期,听说是一中退休老师开的呢。”
妈妈犹豫了一下:“那么贵啊?”
我不出声,只等着妈妈点头同意。
我太了解他们了,但凡是学习需要,几乎就没有不应允的。人一旦有了执念,就有了软肋和弱点,基本一戳即中。
你问我骗父母的钱会不会愧疚?老实说还真有一点,但我更乐意把它看作一笔投资,因为它的回报,必定源源不断地来。
3
但我被骗了。
交费后,我被拉入一个几百人的大群,几乎都是清一色的年轻女孩。
大家叽叽喳喳,听着那个自称“可可老师”的人蜻蜓点水地讲课,翻来覆去地讲,要提升颜值、迎合宅男、找准定位。专业术语说得头头是道,操作步骤却模棱两可。
几天后,粉丝量浏览量依然不见提升。我急了,不由说了几句重话,然后就被移出群聊。
再去找那个对接工作人员,却发现自己已经被拉黑……
焦头烂额之际,班主任忽然打来电话,我这才想起,自己已经好几天没去上学了。
那个更年期的老女人凶神恶煞,威胁我要请家长。我正在气头上,不由吼出一句:“请个P,这学,姑奶奶不上了!”
都说有舍才有得,我舍了这漫长而无趣的求学生涯,说不定生活就会出现意外的转机呢?
父母打来电话,又是劝又是骂,可我铁了心,执意不肯再回学校。他们见我执拗,便也抛下狠话,不再对我提供一分生活费。
不得已,我只好四处找工作。
巧的是有家网络公司,正在招年轻貌美的女孩。招聘上写得很清楚,统一培训提供食宿,工作内容正是网络主播。
简直是为我量身打造,我忙不迭地打电话过去,约了面试地点。又匆忙在路边的化妆品店花十块钱画了个淡妆,这才打了出租车施施然而去。
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头已经半秃,肚皮浑圆,满脸都写着圆滑精明。
他未语先笑,向我讲诉他的新媒体计划,我听不懂那些专业术语,但能从他的眉飞色舞中看出未来可期,于是就豪爽地签了合同,答应由他的公司来一手打造我。
我开始了职业主播生涯。
4
公司租下两套公寓,作为我和其他十几个女孩的栖身之地。
但却不忙着开直播,而是请来了专门的老师,一板一眼地教我们做表情摆姿势。说实话,我不太喜欢那些动作,总觉得有种搔首弄姿的感觉。
比如俯下身时,要恰到好处若隐若现地露出沟;
比如眨眼飞吻时,要让男人产生不可言说的冲动;
比如要放得开,黄段子荤段子能张口就来……
我不太愿意,但被前程似锦蛊惑着开了口,头一两回怯生生的,可慢慢的竟也习以为常。
时间啊,真是个可怕的东西。
老师建议我开个眼角,再把鼻子垫高一点点。我拒绝了,满以为清水出芙蓉能在那些小v脸大眼睛的同事中杀出重围。
可我又错了。
开始的三个月,我始终业绩垫底,被同事们话里话外地羞辱。奖金都泡了汤,工资数目也惨不忍睹。
这对天性好强的我来说,已经是个灾难性的打击。
于是也一横心去整了,把所有痛苦都形容为破茧之前的磨砺,躲在一个人的小角落里甘之如饴。
5
后来我也红了,但红起来的那个,并不是真正的我。
老师给我的人设是性感与清纯兼备的美少女,每一句开场白都经过认真打磨。在回复粉丝问题时,也必须拿捏着分寸,每一句话都要说得恰到好处。
开始会很难,但一旦投入到虚拟角色,完全把自己当作另外一个人,生活就成了一出戏,每天都演足24小时罢了。
拿它来换锦衣玉食,好像也挺划算。我赚了钱,就给爸爸妈妈汇款,他们见了大数目转账,便也悄声闭了嘴,不再对我管头管脚挑三拣四。
所以你看,钱是个好东西,它买来的尊重和爱,其实也是真真实实的存在。
但也很累。
我不骗你,直播通常是夜间,我的作息完全颠倒过了,神经有些衰弱,胃口也在慢慢变糟。
有时会有人在直播间嘲讽怒骂,我的内心在咆哮,脸上却不得不堆满笑,只能等摄像头关了再嚎啕大哭。
后来,主播越来越多,我们的流量也越来越少。老板开始暗示我们脱衣,做挑逗动作。开始大家都抗议,都觉得自己也成了出卖皮肉的女人。
可老板嗤之以鼻:“反正就是在屏幕上,他们也就是望梅止渴,千万别跟钱过不去!”
他说得好像也很有道理,那时我刚刚18岁,被月入十万冲昏头脑,便懵懵懂懂地照着做。
流量倒是拉回来了,刷跑车刷飞机的观众一波接着一波,我却坐在摄像头前,猛然想起了电影《无极》里的片段。
张柏芝说:你们,想看我脱衣服吗?
6
又过了一年,公司被查封了,直播平台的管控也越来越严格。人人都做鸟兽散,把这段过去尘封在心,绝口不提。
小姐妹们转战社交平台,纷纷做起了美妆博主。也有人开始做小视频,试图以一张标准的美人脸来圈粉。
我也跟着做了,七七八八的账号都开了很多,却始终没能再度翻红。
那年寒假的高中同学聚会上,我遇见了当年的同桌,她考上了上海一所大学,短发已经留长烫卷,说笑间落落大方,完全不是当年的模样。
她们围拢在一起,吐槽寒假实践和春运的火车票,我期期艾艾地站在一边,内心忽然生出淡淡的悲伤。
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更有底气一些,我奔到收银台结清款项。
同学们得知后纷纷朝我笑,那笑容是暧昧而不屑的,像在我的心里插上一把刀,“反正你赚钱容易,你的直播很好看!”
我一怔,嘴唇在动,却说不出任何。
其实也不剩多少钱了,或许一切都是天道轮回,来得快的钱,去得也特别快。我不知道这条捷径是否已经被走成弯路,但我不想后悔,因为于事无补。
这一年,我20多了。我在商场找了个工作,卖化妆品,倒也把从前学到的知识派上了用场。
小视频火起来,我也在录。听说有个女孩通过跳舞视频而一夜间坐拥千万粉丝,最终却被无情封杀……
是挺可惜的,但她一定还不懂,当实力撑不起名气时,光环就会变为负担,生活轻飘飘地浮在空中。
时代的风啊,能把人吹上青云路,但也能催生巨浪,将你的世界彻底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