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朝—梁——敢谏之臣(032)
话说公元518年正月,北魏朝廷封了氐族首杨定为阴平王。说起来这不算什么新鲜事,氐人在那一带盘踞了几辈子,朝廷鞭长莫及,给个王爵的虚名,稳住他们。可诏书刚发出去,秦州的羌人就反了。北魏朝廷的麻烦,从来都是按下葫芦浮起瓢。
转过二月,南梁安成王萧秀病逝了。说起这位萧秀,他是梁武帝萧衍的弟弟,当年萧衍还没发迹时,兄弟俩同吃同住,是布衣之交。后来萧衍坐了龙庭,萧秀反倒比那些关系远的臣子还要小心谨慎。每逢上朝,进退举止都规规矩矩,生怕给人留下话柄。萧衍看在眼里,反倒更加看重这个弟弟。说来也怪,皇家兄弟之间,越是亲的越容易出事,可萧秀偏偏能用这份谨慎保全了君臣大义。
萧秀和另一个弟弟始兴王萧憺的感情尤其深厚。萧憺在荆州刺史任上多年,总是把自己的俸禄分一半给萧秀。萧秀也不推辞,给多少收多少——亲兄弟之间,用不着那些虚头巴脑的客套。如今人走了,萧衍心里空落落的,追封谥号“康”,算是给这个一辈子谨慎的弟弟一个交代。
二月初八,南梁大赦天下。十三日,北魏也跟着大赦,还改了年号,叫“神龟”。改年号这种事,说起来不过是图个吉利,可老百姓的日子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倒是北魏那边,烦心事一桩接着一桩——东益州的氐人又反了。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柔然派了使者来。北魏皇帝元诩接见使者时,满脸不高兴。他说你们柔然进贡的礼节不周全,打算照着汉朝对待匈奴的老规矩,派个使者去训斥一番,也好显显大魏的威风。
这时候司农少卿张伦站出来了。这人的父亲张白泽当年就是敢说话的主,如今儿子也不含糊。他上了一道长长的奏折,大意是说:太祖当年开创基业,顾不上收拾这帮家伙。后来世祖南征,也没腾出手来北伐。世宗在位时,柔然派使者来,咱们收了国书也不回,这是老规矩了。
他认为:大魏如今兵强马壮,怕他们什么?再说,他们这次来,说是仰慕天朝,其实是来探咱们虚实的。要是真派使者去跟他们称兄道弟,祖宗在九泉之下怕是不答应。实在推不掉,写个诏书,摆出上国的架子,让宰相写封信,教他们归顺的道理,看他们怎么反应,再慢慢收拾也不迟。哪有因为戎狄吞并了几个部落,就自乱阵脚的?可朝廷没听他的。
三月初七,北魏的灵寿公于忠死了。又过几天,南秦州的氐人也反了。朝廷派龙骧将军崔袭带着圣旨去安抚——说是安抚,其实也就是哄哄,真要有用,也不至于今天这边反明天那边乱了。
四月里,北魏的秦公胡国珍也死了。他是当朝胡太后的父亲。人一死,太后要风光大葬。给的封号吓死人:假黄钺、相国、都督中外诸军事、太师,还破天荒地给了个“太上秦公”的称号,九锡之礼,葬礼格外隆重。连他夫人皇甫氏的棺材都从别处迁来合葬,号称“太上秦孝穆君”。
谏议大夫张普惠是个较真的人。他翻遍了前朝史书,琢磨来琢磨去:自古以来,哪有管皇后的爹叫“太上”的?“太上”这两个字,是随“皇上”来的。天无二日,国无二君,太后下命令称“令”,前面还要加个“敕”字,那是表示从属于皇帝的规矩。如今把司徒叫作“太上”,这不坏了体统吗?孔子说过,名不正则言不顺。他写了奏折,可左右的人谁也不敢给他递——谁敢得罪太后?
正赶上胡国珍下葬挖墓穴时挖到了大石头,不得不换个地方。张普惠借这个机会,悄悄上了一道密表。他说:“如今挖到石头,不得不改地方,说不定这是天地神灵在警示咱们呢!求太后收回这个过分的封号,也好落个谦让的美名。”
太后看了这道奏折,心里不是滋味。她亲自跑到胡国珍府上,召集五品以上官员开会讨论。王公大臣们看着太后的脸色,七嘴八舌围攻张普惠。可这位张老先生不慌不忙,引经据典,辩得众人哑口无言。太后派元叉传话说:“我做的事,是做子女的孝心。你讲的话,是做臣子的忠心。王公们已经议定了,你就别硬拦着了。往后有什么见解,还是可以说的。”
话是这么说,可太后转头就给老爹造了座寺庙,富丽堂皇,跟著名的永宁寺有一拼。
这时候尚书省又提议恢复征收绵麻税。张普惠又跳出来了。他上了一道长奏折,从头到尾把这个事儿掰扯得清清楚楚。
原来孝文帝时候,废了大斗、长尺、重秤,为的是减轻百姓负担。可国家总得用绵麻啊,就在绢税里加八两绵,布税里加十五斤麻。百姓一算账,减掉的比加的多,还挺高兴。可这些年下来,收上来的绢布尺码越来越长、幅面越来越宽,百姓叫苦连天。地方官收税,斤两上占便宜没人管;老百姓交的绢布稍有瑕疵,就揪着不放,连邻居都要受牵连。更气人的是,官员领俸禄的时候,专挑又长又宽又厚的拿,没听说谁嫌多了退回去的。
张普惠说:“如今要恢复绵麻税,得先把度量衡统一了,严立规矩,不准超标。让天下人知道朝廷是真心爱民守法,这样太和年间的善政才能在神龟年间重现啊!”
张普惠看不过眼的事多着呢。他又看皇帝整天在御花园里骑马游乐,不上朝,不办公,成天拜佛,祭祀天地祖宗的事都推给下面人干。老先生又上疏了,这回话说得更重:
“陛下整天修那些没影儿的功德,花的是老百姓的血汗钱,减的是百官的俸禄,养活一帮不干事的和尚,盖些云里雾里的庙宇,求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福报。大臣们在外面磕头,和尚们在里面闲逛,这成什么体统?依我看,与其修什么来世的因果,不如让天下太平,百姓安乐。求陛下庄重点,给天下做个榜样,亲自去祭祭天地祖宗,上上早朝,去学校讲讲课,到地里扶扶犁。那些没用的寺庙工程,该停就停;百官该补的俸禄,给人补上。这样,省下钱来爱惜民力,佛法也好,世俗也好,都有好处!”
说来也怪,这一次皇帝居然听进去几句。没多久,朝廷下令讨论祭祀的事,皇帝也开始每个月上一次朝。这都是张普惠的功劳。
可这位张老先生还不罢休,又上表议论时政得失。太后干脆把他叫到宣光殿,当面一条一条质问。张普惠不卑不亢,对答如流。太后问了半天,竟找不出破绽来,最后只好摆摆手让他退下。心里却也不得不佩服:这人虽然倔,倒是真有学问。
南梁那边也不太平。临川王萧宏的小舅子吴法寿杀了人,躲在萧宏府里。萧宏是萧衍的弟弟,仗着皇亲国戚的牌子,觉得没人敢怎么样。可他忘了,他哥萧衍是个较真的人。萧衍下旨让萧宏交人,当天吴法寿就伏法了。
御史台的人抓住这个把柄,奏请免萧宏的官。按说这种事,皇帝护着弟弟也就过去了。可萧衍偏偏批了八个字:“爱宏者兄弟私亲,免宏者王者正法。”意思是,顾念兄弟私情是爱他,可按国法罢官也是该的。五月十五,司徒、骠骑大将军、扬州刺史临川王萧宏被免了职。
这一手倒是让人意外。萧衍这人,平日里对兄弟子侄宽厚得很,可一旦触及法度,又毫不含糊。萧宏丢了官,满朝文武看在眼里,心里都有了底——这位皇上,是真把国法放在亲情前头的。
回头看这一年,南北两朝都不太平。北魏那边,羌人氐人轮番造反,朝廷里为个“太上”的封号吵得不可开交,张普惠这样的直臣使劲儿谏,皇帝多少听进去一点,可太后信佛盖庙的势头不减。南梁这边,萧衍死了兄弟萧秀,罢了兄弟萧宏,赏罚分明,公私两清。至于那个张普惠,真真是个难得的人物,一而再再而三地上书,从礼制说到税收,从税收说到皇帝作风,该说的都说了,该谏的都谏了,皇帝太后虽然不全听,倒也没把他怎么样。这年头,能让把话说完,已经算不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