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 味 槐 花

前几天,看到街边有人卖槐花。一串串如帆的花瓣带着青绿的嫩叶,路过时就能闻到那静谧的淡香。伫足良久,买了几串送进了嘴里,一股青涩、一点香甜、一丝春天的味道,在嘴里蔓延开来。
小时候生长在北方的一个乡村,是一个贫困县的小村庄,放眼望去只有光秃秃的山,灰蒙蒙的地,面朝黄土背朝天是生活在这里的人几千年的宿命。直到上世纪九十年代,全年吃白面仍是少数家庭的权利。
槐花开放的季节,是北方真正复苏的开始。串串的白花迎风飞舞,洁白的花瓣铺满了黄土地。
槐花,对于我的印象第一反应就是好吃。
刚熬过冬天的北方,野外能吃的东西少之又少,槐花是春天赋予孩子们的第一个礼物。
每天上学的时候,都会在书包里揣一些石头,路过学校旁边的老槐树,总要砸几串下来。拿手一捋,连瓣带梗一把塞入嘴里,嫩绿的汁液顺着嘴角流下,幸福欢乐马上充盈了身体。
星期天的时候,总是会和一帮要好的伙伴,呼啸而出,奔上田野,扫荡一切可入口的东西。
槐花,无疑是五月里我们能找到的、入口最好的馈赠。一帮人在祸害了田野的同时,还有给家里搬运的义务。
常常是找几根长的草,把裤腿紧紧扎起来,摘下槐花、不知名的小果子直接都塞入裤档里。
装满的时候,裤子鼓鼓囊囊的,成了穿在身上的麻袋,像极了抗日剧里汉奸的灯笼裤。
返回的时候带上给猪打的草,为了防止捆绑裤脚的草松开,只能像小脚老太太一样蹒跚而归。
回到家,母亲会把槐花冲洗一下,与野菜剁在一起作包子馅,蒸出来后就是孩子们的一大美味。如果有红糖作为佐料,更是人间美味。
槐花的味道,有香甜,也有一丝苦涩。
槐花开了,意味着一年的夏忙也快开始了。树上的果子,也要打农药了。田里的麦子,也即将要成熟了,最忙的日子来了。
帮父母搅拌农药的时候,看着那蓝汪汪的液体,莫名其妙总有一种想舔一口的感觉。
打完农药,父母的手上被药水腌出一道道口子,又疼又痒。那时候橡胶手套还是个稀罕物,况且如果谁戴了还会被笑话,都是欺负土坷垃的,干个活还戴手套,活那么贵气还是不是个农民。
由于父母手不能做饭,这个任务就由我这个半大小子来干了。薅一把萝卜樱子、蒲公英叶子,下点面条放点盐,一煮一大锅,就是一天的伙食。
半大小子吃倒老子。连吃一个星期,整个脸都是绿的,对于荤腥的渴求就更为强烈。这时候,母亲总是轻轻叹口气,好好上学吧,考出去了就能吃上肉了。
上学的日子很幸福,因为当班长的缘故,总能收获一些意想不到的好处。
记得同桌是个安静的女孩,眼睛弯弯的,梳个马尾辫,身上总有一股淡淡的香皂味。她的父亲是村里的会计,喜欢上学带些吃食。
有时候,会用一些槐花、榆钱,刚长出拇指那么大的桃子,与她换一些零食。毕竟对于一个女孩子,爬山上树是比不上我们这些野猴子的。
有次她用报纸包了两片牛肉,悄悄递给我,作为我给她野味的报酬。吃的时候得偷偷咀嚼,避开教室里那些同样因为馋而双眼放光的同学。
一口下去,肉的香味迅速融化在每个味蕾里、充斥在口腔里。幸福原来就是这样子的。
她眯着弯弯的眼睛,手托着腮看着一个傻小子偷吃东西。阳光穿过窗户,透过她长长的头发,照在白皙的耳朵上,青色的血管、淡淡的绒毛清晰可见,嘴角的微笑像极了槐花的花瓣。
一片肉下去,舍不得吃完,带一片回去给父母尝尝。母亲却把肉放在碗里,留给我作为第二天的零嘴。
不幸的是,家里的狸猫闻到了肉的香味。在月黑风高的晚上,不知它如何爬上两米多高的碗柜,享受到了除老鼠、小鸟外难得的肉食,还打碎了一只碗。
对于一个孩子来说,醒来发现肉消失后,那是多么的痛彻心扉。猫被我撵得整整消失两天后,才把对肉的伤痛淡去几分。直到如今,我都对牛肉情有独钟。
一路走来,花生花殇,离开故乡多年的自己,一路打拼,过上了普通但安静的生活。
感谢儿时的困苦,让我在疲惫之余仍能感受到一丝幸福。让已不再年轻还在负重前行的自己,仍能坦然面对各种波折。但愿白首韶华、流年逝去时,还能感受到那槐花的香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