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这天,我休班在家。前一天微信视频聊天得知母亲回老家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并淘麦子磨了新面,弄得衣服都脏了,我便极力邀请她来洗澡、洗衣服。母亲大约觉得活也干的差不多了,便同意了我的邀请。周四一早便带着新磨的面早早赶来了。
看见我家北阳台上那根放了好几个月,只吃了一小块,切开的一头都开始变坏的大拉瓜,她说:“别浪费了,我给你蒸蒸做个拉瓜馒头吧。”母亲熟练地给拉瓜去皮、上锅蒸熟、捣碎,又找出老早之前放在我家冰箱里的一块发面引子,倒上牛奶活面,之后便放在地板比较温暖的一个地方开始等待发酵。结果等呀等呀,中午饭都吃完了还是没有发酵。开始怀疑引子被出锅不久的拉瓜给烫坏了,便重新切了一块发面引子,开始重新一次的补救。结果等呀等呀,晚饭过去了还是没有发酵。这会就断定出肯定是发面引子不起作用了,正好海军回来晚,我电话让他买袋酵母回来,八点半左右回来了。我们又开始了第三次的和面。母亲因为这个面迟迟没有发好,心情有点低落。
九点多了,闺女还要上学,海军便陪她去睡觉了,只剩下我和母亲继续等待,九点半过去看了看开始有发酵的迹象了,母亲心里多少有点舒服,但是需要继续等待,平时因为闺女的原因我睡的都很早,这个点我就感觉困的不行了。母亲看到我的样子便对我说:“你先去睡吧,我自己弄就行了。”我说:“不用,不用我还不困,我找个电影咱们看看吧。”
“你先去睡吧,我自己弄就行了。”这句话,我总觉得那么熟悉,又仿佛那么遥远。依稀觉得母亲对我说过许多许多次,但是那应该是许久许久前说的。是什么时候对我说过的呢?对,我记起来了,就是那些收花生的季节里。
那时我在上学,弟弟还小,爸爸在外工作,在那些最忙碌的农忙时节,我们家通常也只有母亲一个人包揽地里的农活。于是我每天放学回家,周末不上课都会跟着母亲下地。邻居们有时候就夸我“真爱上地干活”,每每这个时候我总是笑而不答,心里想:“哪有人爱上地干活呢?我只是觉得我多干一点,母亲就能少干一点,她就不会那么累了。”即使有我的帮助,效果也是甚微。毕竟在农忙的季节里,别人家夫妻两个一起也都要非常的辛苦忙碌,何况我们家只有母亲一个人?为了赶上进度,为了不让粮食烂在地里,我记得每年收花生的这个季节母亲总是白天、黑夜的连轴转。每天白天母亲去地里刨花生,下午黑之前用手推车运回家。匆忙吃几口晚饭,便开始摔花生,需要把白天刨的花生全部摔完。摔完之后还要用大网筛一筛,将花生和泥土分开,这个活一个人没法干,我便和母亲一人一头使劲的晃动这张大网,筛完之后,还要从泥土里检出那些因为个头太小被筛出来的小个子花生。开始的时候还能听见周围邻居家也传来摔花生的声音,随着夜色越来越晚,渐渐的周围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我们院子里的声音,在依稀的星光里,在昏黄的院灯下,我只看见母亲的胳膊抬起又落下,落下又抬起,不知道是几千下还是上万下,慢慢的我的眼皮就开始打架,每当这个时候,母亲总会对我说:“你先去睡吧,我自己弄就行了。”我总会说不困,不困。一直坚持到开始筛花生,因为这个需要两个人来干。一般筛完花生都十一二点了,我是在困的不行了就去睡觉了,只留母亲一个人从泥土里挑拣那些小花生。所以在整个收花生的季节了里,我总是不知道她几点睡着、几点起床。
由于母亲没白没黑的劳作,虽然我们家只有母亲一个人包揽农活,但是每年下来我们家地里收获的粮食都不会比周围的邻居们少,有时候甚至还要多很多。但是我记得每年农忙过后母亲总会有一次非常严重的感冒,现在想来一定是太累导致的。由于母亲的勤劳能干,地里的收入一分不少,父亲在外工作也能带回来了很多,可以说我们家从小就比周围邻居们的生活条件好。但是我却养成个过日子的习惯,不舍得买那些昂贵的东西。不是因为缺钱,而我只是觉得钱来的太不容易了,我每买一件不必要的贵东西都会想,这需要母亲刨多少花生,抬多少次胳膊才能换来?现在要我用差不多一个收获季节才能得来的钱去买一件昂贵的东西,在我看来这不是浪费,这简直就是犯罪。
好在今天,母亲已经不需要下地干农活了,还拿到了退休金,但是过日子的习惯,不浪费的本能,勤劳能干的本性依然保持。“你先去睡吧,我自己弄就行了。”时隔多年,我又听到母亲对我说这句话,只是现在已经不是在那个冷冷的黑夜里,不是在那个满是花生泥土的院子里,而母亲也不在年轻,我也不在是个孩子。十一点多了,我陪着母亲终于把这些过程曲折,淘人心神的馒头蒸了出来,虽然个个样子难看,但吃起来却是味道不错,总之是没有浪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