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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宋的糖炒了三十年。
他在城南开了家小馆子,主打一道拔丝苹果。苹果切滚刀块,裹糊下油锅,炸到金黄,另一边熬糖。熬糖是绝活,大勺糖稀在锅里转,火候差一秒发苦,早一秒不挂丝。他熬的糖,筷子挑起来,能拉出半人高的金丝,细得像头发,亮得像琥珀,三秒不断。
食客们都说,老宋的拔丝,是这一片的天花板。
可老宋有个怪规矩:这道菜不外送,只能堂食。而且上桌的时候,他必定亲自端,端上来,把盘子转一圈,让每个人都能看见那道拉起的丝。
有人问他为什么这么讲究。他笑笑:“趁热。凉了,丝就断了。”
没人知道,这句话他是对一个人说的。
三十五年前,老宋还是小宋,在国营饭店后厨学徒。同一批进店的女学徒里,有个姑娘叫秀兰,分配在白案组,包包子。小宋在灶台边熬糖,秀兰揉面的时候,一抬眼就能看见他。
那年头谈恋爱不敢明着来。秀兰就每天收工时,绕到灶台边,问一句:“今天熬的什么?”
“拔丝苹果。”小宋头也不抬,耳朵却红了。
“给我留一块呗。”
“拔丝凉了就没丝了,”小宋说,“得趁热吃。”
于是每天收工,后厨的长条凳上就坐着两个人。小宋捧着刚出锅的拔丝苹果,先让秀兰吃第一口。糖丝拉得老长,秀兰咬断了丝,糖汁沾在嘴角,小宋就看着,看呆了。
“看什么?”
“你嘴角有糖。”
“那你帮我看看,还有没有。”秀兰把脸凑过来,眼睛亮亮的,带着点刁难,也带着点别的。
小宋的心跳得比抽风机还响。他壮着胆子凑近了,不是用手,是用嘴,轻轻碰了一下她的嘴角,把那点糖舔走了。
糖是甜的。她也是。
后来他们管这个叫“拔丝吻”。秀兰说,接吻跟拔丝一个道理,都得趁热,凉了就断了。小宋说,那我天天给你熬糖,一辈子不断丝。
第二年,他们结了婚。婚礼上没有蛋糕,小宋亲手做了一盘拔丝苹果,当着全桌人,拉起半米高的金丝,然后俯身,在满堂哄笑里,吻了他的新娘。
再后来的事,就很平淡了。平淡得像所有日子:孩子出生,下岗潮,小宋开了这家小馆子,秀兰收银、擦桌、算账。馆子换了三个地方,拔丝苹果一直没下菜单。日子清苦的时候,秀兰说:“不慌,你有手艺,我有你。”
只是从某一年起,小宋发现秀兰记性差了。
先是忘关煤气,后是忘了回家的路。医院里,大夫的话像一盆凉水:阿尔茨海默,会慢慢忘,忘掉近的,留下远的。
秀兰忘东西的顺序很奇怪。她忘了昨天买的菜,忘了存折的密码,忘了儿子住在哪个小区。可是每天傍晚五点半,她准时走到后厨门口,问一句:
“今天熬的什么?”
“拔丝苹果。”老宋头也不抬,耳朵却不红了——他老了,脸上的红都变成了褐色的斑。
“给我留一块呗。”
“拔丝凉了就没丝了,”老宋说,“得趁热吃。”
于是每天傍晚,小馆子打烊前的长条凳上,还是坐着两个人。老宋捧着刚出锅的拔丝苹果,先让秀兰吃第一口。糖丝拉得老长,秀兰咬断了丝,糖汁沾在嘴角。
她忘了他叫什么。有一回她盯着他看了很久,客气地问:“师傅,你贵姓?”
老宋说:“姓宋。”
“巧了,”秀兰笑了,“我老伴也姓宋。”
“是挺巧。”老宋说,“你老伴对你好吗?”
“好。”秀兰想了想,很笃定,“他每天给我熬糖吃。别人都说他熬的糖最好。我记得他嘴角有颗痣。”她伸手,指了指老宋的嘴角,“就在那儿。”
老宋的喉咙哽了一下,半天说出一句:“那你还记得他怎么对你最好吗?”
秀兰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纹跟年轻时一模一样:“他呀,馋猫一样。我嘴角沾了糖,他都要替我舔掉。”
“现在还敢吗?”老宋问。
“他都老了。”秀兰摆摆手,摆得像撒娇。
那天傍晚,老宋端出拔丝苹果,把盘子转了一圈,秀兰咬下第一口,糖丝拉得半人高,三秒不断。
“你嘴角有糖。”老宋说。
秀兰下意识地一擦。
“没擦着。”老宋凑过去,像三十五年前那样,轻轻碰了一下她的嘴角。
秀兰愣住了。她不认识眼前这个老头,可眼泪毫无道理地涌上来,涌得她自己都糊涂。她拍了他一下,嗔怪地道:“老不正经。”声音软软的,是停留在三十岁那年的语气。
老宋直起身,眼眶也湿了。他发现了一件事:她忘了他的名字,忘了他们的家,忘了儿子和孙子,可是身体记得。糖的甜记得,那个吻记得,那种被人放在心尖上的感觉,全都记得。
脑子是最先忘的,心是最后忘的。
食客们后来发现,老宋的规矩又多了一条:每天傍晚六点,堂食的客人不得入内,他要打烊一小时。
再后来,秀兰走了。走的那天,是个傍晚,五点五十分。
老宋没哭天抢地。他把馆子关了三天。第四天开门,老熟客进去,发现菜单上添了新的一道,就一行小字:
“拔丝吻,每日限量一份,只送不卖——送给结伴来的老夫老妻,须当堂分食。”
那道菜上桌,老宋必亲自端。端上来,把盘子转一圈,然后站在桌边,看着那对老人你一口我一口,糖丝拉得老长,最后总是老头凑过去,把老伴嘴角的糖舔掉。
老两口们总是又笑又臊:“师傅你看着干啥!”
老宋就笑:“趁热。趁热吃。”
有人问他这菜为什么叫这名。
老宋擦着盘子,慢悠悠地说:“接吻啊,跟拔丝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
“都得趁热。”他把盘子码好,抬起头,眼睛里有糖化开的光,“凉了,丝就断了。可要是趁热——”
他指了指后厨的方向。
“一辈子都断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