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理不清爱情这件事情的曲折离奇,今天也不讲爱情,我借爱情的外衣,来讲一件旧事情。
说到底爱情也“寻常”,寻常到时时刻刻都有爱情在“发芽”,也寻常到分分秒秒都有爱情正“寂灭 ”,而爱情的“生”或“灭”往往后知后觉。
30年前的事情很旧了,在30年前那场爱情的生发寂灭中 ,我是个旁观者,我分明记得爱情发生时的深情厚意,也分明记得爱情寂灭后坟头上的荒草凉薄。只是隔了30年,30年前的月光无论再明亮,也微微泛着黄。
30年前的那场旧事请听我慢慢道来:
我爷爷有个出众的小儿子,生得如雪后初霁的远山,在老天爷的妙笔下,淡然又浓烈的颜色在柔和的轮廓上汇聚成了最相宜的美色,以至于在30年后我仍想用“妙笔生花”来形容记忆中他的那张脸。只有长相俊美吗?不,老太爷偏心,给了他两支“妙笔”,一支用来勾勒他的容颜,另一支让他才思敏捷——恰如曹雪芹笔下的四个字——风流灵巧。
我这位出众的小叔仿佛游离在人间烟火色之外,似位谪居凡间的仙人,但谪仙人终归是人,高三那年,如宝黛初见,宿命一般的“这位妹妹我曾见过”,于是他与我幺婶相爱了,并相互许下不可断绝的诺言、于是她们爱得魂离魄散、婉转痴缠,于是我爷爷化为雷公施展暴跳如雷,我奶奶变成电母发挥疾言厉色,试图以万钧雷霆之力将这段爱情“打回原形”。
爱情好像天生反骨,越是阻挡越如烈火烹油,半年后在我幺婶隆起的小腹,及幺婶那句遥远的:“我为的是我自己的心”的重压下,我的爷爷奶奶败下阵来……
后来他们心有灵犀、后来他们举案齐眉、后来她们儿女双全,后来爱情天生反骨,也许、也许、也许不怪爱情,怪这世间的之事,总在你最爱他的那一年离开,我的小叔出轨了,像日出日落自然而然又明目张胆。我的幺婶在竭尽全力之后无计可施之下,将悔、悲、愤、恨纠结于一身喝下毒药,伏于床榻,状如千机,吐血而亡。
黑漆漆的棺木,油漆未干,里面躺着我的幺婶,灵堂里满布着陌生又令人惊恐的腐败,原来这就是死亡的味道,我手足微颤,那夜的灯光太黄太暗淡……
……明明我的堂弟堂妹还那么弱小,失去了母亲强大温暖的羽翼,他们该如何独自探索人生的五彩斑斓?如何独自抵挡来自人间的佛口蛇心?如何独自学会释怀失去母亲的肝肠寸断?而这样惨烈的失去,应该是此生此世都无法湮灭的记忆。
30年前的旧事并未以幺婶的退出而了结,我的堂弟,那个6岁的小男孩失踪了,最后发现他姿态扭曲的死于幺婶惨白的墓碑旁,五指僵握着那瓶毒药,像握着生命开始之初,联系他们母子心跳与血脉的脐带,现在也让他们的死亡紧紧相连……
如果,您因不巧或者过于意外的巧合,看见高高的山腰上有两座荒草丛生的孤坟,他们无人祭扫、年久失修,犹如梦幻处遥遥远去的1996年,那是她们在人间停泊的最后驿站,在你不知道的30年前,他们曾有过这样轻如烟尘的旧事。
30年间,我背景离乡,颠沛流离。
30年前的旧事也并未因我难闻其音而了结。30年后的今日,听闻我那疯癫多年的堂妹,昨日疯病急发,自溺于湖中,享年35岁。那高高的山腰上,又多了一座坟。隔了30年,长长的岁月,不知道他们母子还能不能在天堂或地下团聚?
30年的旧事自此完结。
我不是来讲爱情,我是特意来讲“退后”的。
30年后,我那位出众的小叔庸碌为一个寻常不过的中老年男人,他当然再娶妻再生子,他已将前尘旧事忘却,我却总想旧事重提:你看,这软红十丈的人间凡尘,你我皆是逆旅行人,虽是人生如逆旅,我们可以有无数个停留的节点,我们可以随时决定在白天或是在黑夜离开,但如果曾有一个人给过你对抗的勇气,万家灯火中的安宁,并曾“为了她的心”而奔赴你,那么请你,在离场时,不要那么着急赶路,请你给她一句体己的话语渡她一程,请你给她几丈温暖的余地让她学着退后转身,无论过去、现在、还是将来,爱当如阳光,当令万物生长。请你由衷的告诉她:人生有望。
如果当时他懂,结局会不会不一样?是的,如果他懂,结局一定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