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八仙过海

      住保管室这几个人,他们在中间房里的灶上做饭吃,大家凑钱,轮流做。有时,王荣贵跟他们送些菜来,他说得很客气:我一个人,吃不完,挑到街上卖也卖不到几个钱。姜老师,你们帮着吃点。

      姜必成也没有拒绝。他明白农民的现钱来之不易,对钱也是看得很重的,也是很计较的,但对信得过的人,又是很大方的。倒不是他的菜真卖不到几个钱,而是出自实心,不领情,反而伤他的心。王荣贵主要是感谢姜必成,其他人是跟着沾光,他们都明白,等到赶场的时候去场上买,不单是花钱,也是很花费功夫的事。


      马山是金县中学老三届中初二的学生,没有下乡。蔡构思低一届,是他的邻居,也是小时的朋友,这河滩上的筛沙是前年兴起的,马山跟蔡构思去年就来干。但他们不认识队上的人,没有住在这里,晚上还得回去住。第二天早晨再赶过河来,很麻烦,每天干不了多少,也挣不了几个钱。蔡构思是一个喜欢凑闹热的人,快二十岁了,还童心未泯,喜欢跟小他几岁的姜二娃一块耍。而马山这人,别看才二十一二岁,城府却比他这个年龄段的人深沉,为人还特别圆滑,两三句话,就能把别人支到前面顶风头。

      马山平常有句口头禅:聪明是学不来的。言下之意,就是知识也好,技能也好都是可以学的,而聪明是天生的。马山原来并不认识姜老师,今年是施工单位的人,让姜老师带上他们,说多两个人也是住一间房,他们两个人也跟姜必成几个住进保管室。生产队的人对他两个有点烦,说他们没来前,没听说过哪家地里的菜被拔,哪家的鸡被偷,他们来了,才出现这种情况。这话通过王队长跟姜必成说了,他问有证据没得?王队长说没得。他说既然没证据的事,过去的事就不要说。现在我们一口锅里吃饭,可以保证今后没有偷鸡的事,至于拔菜的事,我也可以管。马山跟蔡构思每天干活路并不多,摆龙门阵的时间还多点,用马山的话说是挣够烟钱茶钱就行。姜雄华有点看他不顺眼,有一次对李轼说,这两个人跟老子就不像来干活路的。李轼说,各人的活法不一样,不能强求。姜雄华说,我也明白,就是烦他总把二娃当枪使。李轼一笑,这事你不能全怪人家马山,是姜二娃喜欢往他那里凑。

      张济夫是老三届中高二的学生,跟李轼很熟,因为过去是一起在江边游泳的朋友。知青上山下乡运动开始后,他们都选择了不去。都是没有下乡的知青,有共同的话题,他们常在江边游泳时摆龙门阵或在茶馆里喝茶摆龙门阵。这些年为了谋生都在四处找活路干,这次又在河滩上遇见李轼他们。他跟杨建国不太熟,但也认识,因为杨建国是一个棋牌高手,经常坐茶馆下棋,名声在外,棋迷牌迷们都认识他。张济夫也好此道,自然打过交道。


      李轼他们来的第二天,张济夫就把姜必成的事摆跟他们听。

      原来,姜必成从畜牧兽医局离开后,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事干。他晓得这河滩上筛沙石的活路,但这活路一个人不好干,就拽上邻居张济夫一起来筛沙石,说弄得好,一个月也能挣三十来块钱。正好张济夫在家闲着,就一起来。这个河滩紧挨着金沙公社,离得最近的就是金江生产队,都是姜必成最熟悉的地面。他正好认识施工单位的人,除张济夫外,又带上他的两个侄子来筛沙。他算是他们这4付架子的牵头人,跟生产队、运输船、施工单位打交道都是他出面。姜必成也觉得自己年长,情况熟一点,也义不容辞地把这差事担起来。所以,有时也规劝一下马山和蔡构思,不要太出格,以免生事。但马山和蔡构思并不把姜必成放在眼里,公开说,我们八个人是八仙过海。意思是各显能耐,谁也管不了谁。


      一天,吃过早饭,杨建国跟姜氏兄弟先去河滩。姜必成叫住蔡构思,悄悄对他说:有人看见你拔婆娘地里的萝卜,不要这样,犯不着为这点不值钱的东西坏了名声。蔡构思勾着一个脑壳没说话,姜必成以为他是明白了,也没再多说,也去河滩。他刚走不远,蔡构思就冲着他背影对马山嘀咕:他以为老子不晓得他的名声咋样,一个作风不好的人还来教训老子。马山看张济夫和李轼都在屋,眉头一皱,阴着一张脸没说话。他心里认为姜必成表面是说蔡构思,实际是说跟他听的,晓得张济夫不会向着他,一脸的不高兴,拽着蔡构思也出门去河滩。

      茅草屋里就剩下李轼和张济夫。李轼已经听出蔡构思是说姜必成,就问:“姜老师这样好的一个人,为啥还两次挨整,两次都跟生活作风不好扯在一起?”

      张济夫轻轻一摆脑壳:“这怨不得别人,要怨就怨他有女人缘。在学校时,就是他们的校长为了跟他争夺女朋友整他。那时我刚上高一,年青单纯,一听作风不好,立即想到道德败坏,还想跟他划清界线,不再来往。我爸晓得后骂我,说别跟着别人屁股后面跑,那都是整人。我还不服气,说我爸思想落后,后来证明老爸说得对。他在后来的单位倒霉,倒不是为了女人,原因是他们的领导是一个官迷,报复他,但表面上仍然说是为了女人。运动中要是说某人生活作风有问题,在一般人眼中,比有政治问题还臭。”

      李轼听到这里,点点脑壳说:“难怪我们刚来第一天,建国问他是不是挣闲钱,他有点不高兴。”

      张济夫轻摇了一下脑壳:“唉,也不好说,姜老师如果留在学校,留在机关,后果没准更糟。你看后来学校的老师们,多数都被整得灰头土脸的,他要是还在学校,还能有好果子吃?”

      他们这些学生都经历过运动初期那些翻天覆地的变化,晓得运动就是一种麻辣烫,没理性可言。如洪水一般,人一旦卷入其中,往往就只能像鹅卵石那样,身不由己被激流冲得满世界乱滚。他们都算是抽身早,才没有跟着去打砸抢,没有跟着去跳忠字舞,没有做出违背良心的事。所以,他们也觉得姜必成的走为上,虽然有很大的赌气成分,但也是一种可以理解的选择。李轼说:

      “不过,他也太厚道。”

      “这就是他的问题了。有时人太厚道,对自已不好,对别人也未必好。走吧,干活路去。”张济夫对姜必成更了解一些。

      保管室东边两间是生产队锁上的。西边两间没门,中间房有门却没锁,他们没有值钱的东西,不担心丢东西,两个人带上中间的房门,也走向河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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