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曾树生从兰州坐飞机赶回来的时候,此时已经是深秋的十月底了。寒气已经开始逼近。她回来得太晚了。一切都已经太迟了——人去楼空,物是人非。——汪文宣已经在上个月,即抗战胜利日(9月3日)那天已经凄惨而痛苦地死去了,汪母(她的婆婆)带着她的独子小宣也已经不知去向!
这可怜的人(汪文宣),他得的是肺结核,他的内脏已经被病菌吃空了,瘦得皮包骨,喉咙彻底哑了,痛得厉害,连鸡汤都吞咽不下去,稍微一咳嗽,胸腔就疼得厉害。最后连话都不能开口说,只能用笔写代替。然而,最后两手也变得僵硬连笔也握不住了。终于,“最后断气时,眼睛半睁着,眼珠往上翻,口张开,好像还在向谁要求公平”。
他的病痛折磨就不说了,最痛苦的是,他最后垂死挣扎的时候连她深爱的女人——曾树生都不在他身边,连最后一面都没有见上一面。而曾树生回来的时候,连他的坟墓也不知葬在何处。——没人给这可怜的人送葬,他唯一的两个朋友在他之前,一个贫困潦倒被车撞死了,一个在战乱的瘟疫中死去了!最后他的棺材都是他母亲跑了两天才勉强凑成的,最后他在大清早被抬了出去,却没有一个邻居知道葬在哪里!
这可怜的人,生前一直拖着病躯勉强工作,为了那微博的收入,为了养活自己和家人。然而,无论他怎样努力挣扎着工作,他都无法避免被解雇的命运!最后,他的身体不允许他继续工作了,他只能回家躺着等死。然而,如果有曾树生陪在他身边的话,他或许不至于死得这样凄惨、悲凉!他活着是那样冷清、孤单、寂寞、无人理解,死了更是连墓地都无人知晓。
然而,他是在最热闹的抗战胜利日的欢呼声中凄凉地死去的,死得是那么凄惨无助、痛苦不堪。他想活,他不想死,然而那是已经不能够的了,一切都已经太迟了,病入膏肓了,他的各个身体器官已经衰竭了。他的死,留下的是一个孤儿寡母,和一个在寒夜街头踯躅徘徊、寻找温暖的女人!
这个女人生前是她的妻子,她为了养活这个家,也为了逃避婆媳之间无休止的吵架战争,也为了无法抵制她上司陈主任的诱惑和追求,她跟她去了兰州那边。名义上是为了工作,其实也是为了当花瓶。她年轻美丽健康,她大学毕业,是银行的小职员。她无法忍受那个没有生气的家、寒冷、陈旧和那个自私保守刻薄的婆婆以及那个毫无生气的儿子小宣。她最终狠心别了他而去。
尽管她每个月也给他写三封信,寄生活费。然而,这一切都无法弥补给汪文宣造成的离别之苦与抛弃之痛。——尽管她主观上并没有抛弃丈夫的意思。然而,这客观上对于汪文宣的病情来说无异于雪上加霜。如果她跟陈主任去了兰州,或许他不会死得这么凄惨死得这么快,或许还有康复的可能。然而,曾树生一走,他的心也算彻底死了。他再也支撑不住了。与其说他死于肺结核。倒不如说他心力衰竭。
他难以抓住这个女人,尽管他深爱她,尽管她也深爱着他。然而,婆媳之间的水火不相容,已经使得他的这个摇摇欲坠的家更加支离破碎了。他不得不放她走。尽管他有一千一万个舍不得。然而,他只能偷偷哭泣。他自知自己在一步一步走向死亡,他不能阻挡她去寻找她的幸福和自由。何况,他已经不能挣一分钱还要花她的钱,治病需要花钱,老母小宣需要养活。最后他只能在不舍与放开之间作出拼命的挣扎与摇摆。
然而,分别总是必须的和迫不得已的。尽管是那样的难分难舍。不分开又能怎样的,还是只能互相折磨等死。婆媳不和自不待言。夫妻之间虽然相爱,却是贫贱夫妻百事哀,何况他又无法满足妻子的生理需要。儿子小宣十几岁就少年老成、缺乏生气,与她的母亲也不亲近。这一切都使妻子曾树生再也无法忍受,她每天受婆婆的气,回到家里也是那个毫无生气、冷清、寂寞、患病在床的丈夫。
这一切都不能不使她感到异常压抑!——她在忍耐,她在迁就,然而她却看不到希望,也觉得这样的牺牲和付出不值得。可是她爱丈夫,然而丈夫能给他什么呢?在婆媳之间的战争中,做丈夫的夹在中间却是左右都不是人,甚至有时候总是偏袒着母亲。他懦弱,他老好人,他爱妻子,也爱母亲。他谁都想保护。然而,这深深伤了妻子的心,尽管她一直说还爱他。
然而,读者都知道,那只是怜悯。从她写给他的长信中,她是对他又爱又恨,感情很复杂。但是怜悯起码是有的。然而,这是不能救活他那颗受伤绝望的心的。他彻底绝望了。他接受了她信中所提出的一切,给她自由,放她走。承认她不是她的妻子。他又去工作了。只是再也不动用她寄过来的钱了。他勉强拖着病躯又去工作了,为了养家糊口,他顾不了那么多了。他是一天天走向死亡了。
他的朋友先后死去,他想他也应该不远了。活一天过一天吧。他只能这样。他要尊严。他不能依靠一个已经不是她妻子的女人养着。然而,心灵的煎熬、绝望与病体的日渐腐烂加重,终于让这个可怜的人在庆祝抗战胜利的欢乐气氛中凄凉地死去了。他的死是如此卑微、可怜。以至于他那些自私自利的同事有没有来为他送葬,读者都不清楚。
总之,他是悲惨地死去了,死在抗战胜利日的1945年,夜晚八点钟光景的雾都重庆。
樊雨潺草于2016,12,12于京西北,时隔1946.12.31后近70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