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大雪停了,太阳好不容易露了一回面,小桃一大早起床第一件事就把院子里扫出来一条小道,顺道在院子里那棵无花果树下堆了一个大大的雪人,丑是丑了点,但是小桃还是过足了玩雪的瘾。
怕今天再因为玩雪挨揍,小桃看了看太阳,又看了眼阴冷的家,摸摸头上一左一右刚扎的朝天髻,开始了自言自语,娘亲,家里没人跟我玩,还这么冷,我出去玩了啊,你这不能怪我,咱家实在是太冷了不是?
小桃两手抄在棉袄袖子中,就摇摇晃晃出了门。因是新雪初霁,阳光照在身上也是清冷的,没有暖意。小桃伸手看了看今年又新添的冻疮,又红又肿,叹了口气。再将胳膊向着天空伸直,假装捂住了太阳,看着漏过指缝的阳光,嘟囔着,“我的手还是又疼又痒,太阳啊,你说说要你有什么用呢?”
转过冷清的街角,小桃果然看见了墙角几个晒暖的老人家,眉眼弯弯地凑在他们身边。有样学样的与他们一起坐在大石头上,两腿交叠着伸开,两手拢在袖子里,只不过小桃的两只手在袖子里也不安分。
“好冷啊,李爷爷,你们今天怎么不笼火了?我可是专门来烤火的呢。”
李老汉吸溜了一下鼻涕,有些不耐烦的说:“一直下雪,不知道谁家没柴烧了,把我们的柴火抱走了,唉,”停了一瞬又开口说道,“拿走就拿走吧,肯定是日子过不下去了。唉,我说你一个女娃娃家怎么不去找娃娃们玩,咋坐这里?”
小桃撇撇嘴:“我才不跟他们玩呢,他们成天就知道欺负源哥哥,说他的坏话,还不如坐着晒太阳。”
李老汉哭笑不得:“你咋知道我们不会欺负他,不会说他坏话呢?”
果然小桃的嘴撅的更高了,拿眼瞪着他们,惹来一阵哄堂大笑。
李老汉笑够了,抬眼看看小桃:“你呀,还是听你爹娘的话,看见那小子绕着走吧,大人都是为了你好。村里不是一个两个看不起他们一家,一个人或许会出错,难道一个村子的人都错了吗?”
小桃听完这话,呼的一下子站了起来,皱着眉头响亮的说:“你们大人难道都是对的吗?源哥哥从来也不像他们那样欺负过谁。”
话没说完,觉得左边肩膀被拍了一下,扭头看到了正被议论的正主,白家的独子,九岁的白源。身上裹着肮脏破旧的棉衣,头发乱蓬蓬一团堆在头上,让人不容忽视的一双清冷的眼睛,此时正木然的盯着这热闹的人群。
小桃时常觉得白源漂亮的眼睛里结着一层冰,就像村西头那条小河,寒冬腊月里浮着的那层冰。隔绝了阳光,也隔绝了他的心。只是这层冰,看到小桃温暖的笑脸时,会出现条条裂缝,透出一丝生机。
说的热闹的众人看到脏兮兮的白源站在面前,丝毫没有掩饰的投以鄙夷的目光。
白源毫不在意的拍了一下小桃:“你的鞋湿了,还坐着不动?不冷吗?”
小桃低头看了看,又看了一眼众人,哼了一声站起来大步走开。
小桃跟在白源身后只是默默走着,用脚踢踢路边的雪,“源哥哥,你也太好性子了,怎么一句话都不说。”
白源握紧的小拳头蓦然松开,脸上挂起一丝笑容,“小桃这么厉害,你不是已经替我出头了吗?”
小桃甜甜一笑,然后直直的盯着白源的眼睛,用手指着他的眼睛轻轻的说:“源哥哥,你的眼睛是我见过最好看的眼睛了,尤其是这样笑起来的时候,那层冰好像融化了一点点。你眼睛里的春天什么时候会来啊?”
白源抿着嘴真心的笑起来:“也就只有你会这么说,说我眼睛里结了冰,现在太冷,哪有春天?不过放心,有你这个小太阳在,我不冷。”
俩人一前一后在长街上踱着步子,只有零零星星几个摆摊的人,双手笼于袖中在摊位后面冻得瑟瑟发抖。
小桃仔细看了一眼,扯住白源的胳膊:“源哥哥,咱们还要去书塾偷听吗?我听见那个先生讲话就脑袋疼。”
“小桃,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我觉得先生说的这句话很对,读书才能识理,知道吗?虽然家里供不起我读书,但是来听听他们读书也是好的。”
说罢白源回头深深看了小桃一眼,“有机会我一定要读书,你也要跟我一起读,女孩也不能一辈子懵懂无知。”
“可是,可是,村里就那么几个人读书,更没有女孩去读的呀,我不要读书。”小桃咕哝着。
“这你就别管了。”白源说完拉着小桃悄无声息的闪进书塾那扇小小的门。
很小的院子有些破旧,院子中间种了一棵很大的樱桃树,墙角有一口小小的井,转过一道斑斑驳驳的影壁,正对着就是一间学堂。学堂门口上方高悬一副匾额,上面写着三个端端正正的大字“凌云轩”。小桃是不认字的,可她也觉得那字写得好看,每次都来瞅两眼。
两个小人儿弓着腰,轻手轻脚的避开堂上先生的视线,成功藏身在大开的窗户下面。
此时学堂里传来一阵嘈杂声,七八个孩童握着书摇头晃脑的在温书,清瘦的先生睁着一双小眼睛,视线从他的学生们身上扫过。
“源哥哥,那个小胖子又偷偷在睡觉,”小桃贴着白源的耳朵兴奋地说。
白源用两根手指捏了一下她的上下嘴唇,“嘘”一声示意她禁声。
看见白源一脸认真的神色,小桃乖乖的蹲好身子,在地上捡了根枯枝,无聊的在雪地上画着什么。
白源无限渴慕的望着学堂上的孩子们,身上崭新的衣裤,手里握着散发着墨香的书本,桌上摆着些笔墨纸砚,有的公子哥还带着一个小书童。在这个并不怎么温暖的学堂,有的小孩竟然呼呼睡着了,白源皱着眉看着他。
窗外人影绰绰,先生看的不十分真切,只装作不知,在心内暗暗叹口气,看样子是白家那小子又来了。
先生名叫杨宗兮,自己给自己起个表字修之,一生酷爱读书。可惜,如今四五十岁光景,竟是没有挣得半分功名。家中原本也算美满,有妻有子,奈何多年以来家中都是家徒四壁,就是那眼瞎的强盗摸进他家中,怕都是要哭着出门的。由此,媳妇忍无可忍痛打了他一顿之后,扯着年幼的孩子就出了门,这么多年音讯全无。
潦倒半生,终于觅得一份教书先生的差事,衣食无忧,自是千恩万谢,尽忠职守。
杨先生其实年初就发现了白源时常偷偷溜进来坐在窗下听他讲书,他一直藏得很好,安静的在那坐着。避之不及时,他就匆匆爬上那棵樱桃树藏身。
最初他赶过他多次,后来慢慢从村里人嘴里听说了他家的事,又亲眼见过白源的爹对白源好一顿毒打,当时杨先生就气的手轻颤。多好的孩子啊,又好学还勤勉,杨先生实在是想不通。还从学生们那里听说,这样的毒打竟是经常的。
杨先生就想到了自己失散这么多年的儿子,动了恻隐之心。默许了白源的行径,权当没看到。
于是,凡是白源坐在窗下的时候,学生们就会发现杨先生授课的声音会大上许多,并且会在课桌之间踱来踱去,害得他们无法打瞌睡无法做小动作,白白的多挨好多手板。
小桃实在是不愿意来这里的,她听不懂先生说的话,看不懂先生写的字,蹲得久了两条腿就发麻。课堂上那一群讨厌鬼,每次见到他俩就不停的捉弄,嘴里嘻嘻哈哈地笑话他们。可是,她源哥哥想来听先生讲书,也非要她一起来听。
好不容易熬到中午,小桃拉拉白源衣袖:“源哥哥,我该回家了,要不然我娘该到处找我了。你也赶紧回去吧。”
正午的太阳升的很高,依然是冷冷清清的没有暖意。两人并肩走着,白源摸摸咕咕叫的肚子:“小桃,你都听先生讲了些什么呢?”
“不要问我,我一个字也没听懂,我是你的书童呀。”
话音刚落,一个大大的雪团正中小桃的后脑勺,小桃捂着头“哇”的一声就哭出来了:“你们这群讨厌鬼,竟然背后偷袭我,看我不打你们。”
小桃急切的团了几下雪,抬起手往对面人群扔去,雪纷纷扬扬的扬起一道雪雾,无半分杀伤力。惹得对面几个小孩捧着肚子哈哈大笑不止,小桃气得直跳脚,指着他们喊道:“有本事站着别跑!”
白源不发一言的抓起一大把雪,两个大步就跨到对面,揪住小胖的衣领把那捧雪塞进他衣领里,一下子把他掼到地上。力气之大,小胖立马利索的打了几个滚,鬼叫起来:“狗杂种,不是我打的她,你想冰死我!还愣着干啥,打他啊。”
其余的几个人看热闹不嫌事大,一拥而上,片刻之间白源被他们推倒,脸被摁到雪堆里。小桃急的哪个她也拉扯不开,反身去书塾里搬救兵。
杨先生一手一个拉起来,场面好不热闹。手指捻着几根山羊胡须,长长的戒尺在手中闪着寒光。
小胖嘴快,斜着眼看着白源:“先生,这个野种在咱们门前鬼鬼祟祟的,定是没做什么好事,你该打的人是他,不是我们啊。”
“啪”一声脆响打在小胖手心,小胖疼的一抽,心里的恨又记上一分。
“先生平时是怎么教你们的?一个个的仗着人多在这里以众欺寡?嗯?”杨先生一席话训得他们低着头不敢出声。
白源从地上爬起,站着冷冷的看着他们。杨先生温和地拂去他头上和着雪水的稀泥,轻声问道:“伤着哪里没有?”
一阵踉踉跄跄的脚步打破了这短暂的平静,杨先生闻到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醉酒的气息,他随即感觉到白源的身体一下子变得僵硬起来。回头,看到的果然是白源的爹,那个全村尽知的酒鬼,大名已经被人忘记的白天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