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题记:裂石穿岩,根柢坚雄,凌霄劲节,气贯长虹。千竿翠扫,星芒淡黯,万箨声回,涧壑成空。岂与群芳,争其艳冶,独持清骨,上对鸿蒙。披襟直欲,骑鹏脊背,阅尽云山,十二重重。

七律·巨龙竹
身耸南滇欲破空,披鳞展甲傲苍穹。
朝承玉露凝青色,暮染云霞化锦丛。
有志虚怀藏海岳,无求劲节秉霜风。
平生岂作寻常木,直向凌霄展浩雄。

贺新郎·巨龙竹
凛凛冲霄烈。裂苍皇、龙鳞怒展,铿然青彻。遥想开天云盘古,遗此铮铮铁骨。惯历尽、雷焚雪决。开雾扫云擎日出,任劫频、犹自摇星月。深箐里,蛰鳞趐。
幽崖终古藏奇节。待春雷、崩崖穿石,破空横绝。羞与群芳争颜色,独抱冰心孤洁。更万仞、寒梢吹彻。俯仰乾坤撑磊落,笑人间、儿女伤离别。龙化处,海天阔。

七言排律·巨龙竹
沧溟孕种洪荒力,破土便非凡物同。
龙种由来栖碧嶂,云根元自倚苍穹。
千寻直节惊雷淬,万仞孤标宿雾融。
朝饮银河星作佩,夜披玉宇月为弓。
风梳凤尾摇青霭,露润犀纹化绮虹。
劲骨岂容凡鸟宿,虚怀偏许圣贤通。
春雷乍起蜕金甲,夏雨初酣濯翠瞳。
秋肃依然持素志,冬严未改守丹衷。
扫清霾雾天光澈,拨散烟霞海色朦。
纵使雪霜摧碧色,何妨霹雳锻精忠。
板桥画笔留清影,苏轼诗笺寄远鸿。
立根敢向危崖侧,展叶偏临绝壑中。
非慕松梅成旧友,岂同桃李媚芳丛。
七贤林下琴音澈,六逸溪前笛韵空。
身寄南滇心寄宇,名藏幽涧气藏虹。
他年若许骑鲸去,也贯长霄驾彩虹。
俯仰乾坤撑正气,纵横今古展雄风。
昆仑见我应垂首,江海逢君俱鞠躬。
大化无穷生一物,巍巍直上九霄宫。
俯仰之间:一竿竹与一个民族的脊梁》

在滇南密林深处,我第一次与巨龙竹对峙。
它不像其他植物那样谦卑地生长——三十米的身躯破空直上,竹节粗如碗口,金绿色的竹竿在晨光中泛着金属般的光泽。当地哈尼族老人说,这是祖先的脊梁所化,每当月圆之夜,竹节间会传来远古的战歌。
我的手触到竹竿的瞬间,突然理解了“龙鳞”这个比喻。那些凸起的竹节坚硬如铁,分明是蛰伏的龙骨。这哪里是竹,分明是从《山海经》里出走的异兽,被大地用雨露驯养,却始终保持着向天而生的野性。
翻阅古籍,发现巨龙竹早已潜入文明的记忆。《华阳国志》载“滇有通天竹”,司马迁在《西南夷列传》中隐约提及“夜郎有神木”。或许汉武帝开辟西南丝绸之路,寻找的不仅是汗血宝马,还有这种能撑起天穹的植物。在傣族贝叶经里,它被称作“梅占”,意即“天梯”,传说巫师能沿着它的躯干往返人神两界。
这让我想起竹林七贤。嵇康刑前索琴弹奏《广陵散》,三千太学生跪求授曲而被拒。那个场景里,如果有竹,该是巨龙竹这般孤直——它从不轻易为俗世折腰,即便断首,也要带着整片天空一起坠落。阮籍的青白眼,刘伶的醉态,都是另一种形式的巨龙竹:外表疏狂,内里藏着不容折辱的钢骨。
更奇妙的是巨龙竹的生长哲学。前五年几乎看不见生长,所有力量都用在向下扎根,根系最深可达二十米。第六年雨季来临,它能在四十五天内长高十五米。这种生命节奏暗合着东方智慧:楚庄王“三年不鸣”,勾践卧薪尝胆,都在印证根系的深度决定生命的高度。
站在成片的巨龙竹林下,阳光被竹叶裁剪成青铜碎片。风过时,整片竹林发出的不是柔曼的沙沙声,而是类似编钟的金属回响。这声音让我想起战国编钟,想起故宫铜鹤,想起所有历经劫难却不改其声的华夏器物。
我们民族推崇梅的傲骨、松的坚贞、兰的清雅,却常常忘记竹才是更复杂的文化符号。它既可以是郑板桥画中的萧疏数竿,也可以是滇南丛林里的参天巨物。这何尝不是中国文人的两面性:出世时是窗前细竹,入世时便化作巨龙竹,敢用身躯丈量天地。
黄昏时分,我看见护林员在竹林间巡视。这个退伍军人守护这片竹林二十年,背脊如竹竿般挺直。他说起某年山火,他用湿棉被裹住最老的巨龙竹,在火场坚守整夜。问他为何拼命,他指着竹林:“它们站着活了几百年,我不能让它们跪着死。”
这句话石破天惊。原来植物的品格真的能滋养人的气节。屈原的香草美人,周敦颐的莲花,都是将人格投射到植物上。而巨龙竹不需要投射——它本身就是气节的具象存在。
想起《庄子》里的大樗树,因“不中绳墨”而被匠人嫌弃,却得以逍遥生长。巨龙竹何尝不是如此?它不能做笛箫,不能制家具,却成了天地间的坐标。有用的植物都被人类驯化,无用的反而保全了天性。
月光初上时,竹林变成深海。竹影游动如巨鲸,竹叶的摩擦声是龙吟的遗韵。或许我们民族在最深的集体无意识里,始终豢养着一条龙。它时而化身长城蜿蜒山脊,时而变作黄河九曲回肠,此刻又凝成这滇南竹林。每当我们民族遭遇寒流,总有似巨龙竹般的人物挺身而出——苏武在北海牧羊十九年,脊椎始终像竹节般直立;谭嗣同血溅菜市口,脖颈折断的瞬间,天空是否也听见竹裂的铿然?
离去时,我带走一节竹鞭。不是为栽种,而是为提醒自己:在这个被算法驯化的时代,总要有人活成不合时宜的巨龙竹。当众人都跪着生存时,那棵始终站着的植物,它的年轮里刻着民族的明天。
2025.10.1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