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妈物语

爸妈物语

野菊米

我是台风后回家的。老妈说:“那天呀,咱家前三排的人(离小溪近)都专车接到县城住宾馆了,咱家是第四排,被转移住到某某家。爸去了,我早早上床熄灯,电话打进来就说已经住你大姨家了。”“那被安排的人家不还得铺床?”“那倒不用,他们带了很多行军床呢。”

晚饭后散步,走到村口公园,妈说:“那里有棵树倒了好几天了。等下我把树枝拉回去烧柴。”说到做到,她像蚂蚁搬家似的把枯树枝给拉到家门口,锲而不舍地挥舞着斧头和砍刀,切断,劈柴,晾晒,捆放。第二天,老爸拿起锯子出门,过一会儿把一截树干拖回家,坐在板凳上,慢悠悠地劈着,遇到顽固的树节,木柴就像调皮的小家伙,故意和大人作对似的,不停地跳开,老爸就埋头不停地捡起,放回木桩,劈一刀。阳光移过来了,汗水浸透了衣背。我在楼上看着,掐指算一下老爸的年纪,八十二。

台风来过后,溪里涨水了。“那天,把咱家小坞口的地淹了。西瓜泡水后,裂了三个,只好摘掉扔了。不过旁边的黄豆却长得很好,大豆开花了。”我去溪里洗衣服,妈妈说小店对出去的埠头干净。果真,那汪水像一块晶莹的碧玉,拎着衣物一角,在水里顺时针一荡,逆时针一荡,肥皂水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一圈圈的波纹。

中午,我躲在空调房间里。老妈推门进来扯闲篇,忽然指着对面房子说:“看,这么多燕子!”我往窗外望去,果然,白墙的一组电线上,密密麻麻站了许多燕子,真的很像五线谱。我想起以前老屋屋檐下随处可见的燕窝,问:“它们住哪儿呀?”老妈摇摇头,忽然想起什么:“隔壁的威阳妈说,燕子筑窝,也要挑选日子呢。有一天她看见一只燕子,先做一圈湿泥,就像人造房子打框架似的。而且那天,黄历上也说是个好日子呢。”

有一天傍晚,老妈在柴锅里做“麦卧”,就是老家的煎饼。她一边涂一边打起了比方:“这做‘麦卧’的铁锅就像一个孩子,也要调教呢。前面几个吧,总是涂不好,要么粘锅,要么厚了。等做顺手了,面糊也快涂完了……这个最好,又薄又脆,拿去吃吧。”

“你家葫芦有么,拿几个去……倒灶哇,太会生了,根本吃不掉。只好晒了……”大清早醒来,听见楼下在说话。往窗外望去,竹竿、晾衣架都拿到门口太阳地里了。过一会儿,一排排一条条淡绿色的葫芦皮就晾起来了,很好看。我也去帮忙。“等晒干了,你带去。”老妈说。我想,一餐葫芦皮煮豆腐,怎么着也要两个新鲜葫芦了吧。

午餐,老妈炒菜,老爸做豆浆。看着一桌菜,我说:“烧那么多干嘛?”老妈说:“你表姐夫一个人在家,叫来吃一下。”吃饭时,发现还有隔壁的叔。老妈还是这样一个热情、乐于分享、好人缘的人,而我大概只是遗传了老爸的沉默、羞涩,哪怕叫人分享时总觉很不好意思。

有一天,老妈忽然拿着手机摆弄,说要在杭州的姐妹群里发20个红包,让我帮她打字。“一来嘛,谢谢大家帮我过生日;二来嘛,孙女考上清华研究生……”我说,不要这么说了吧。可老妈坚持,只得由她。接下来大半天,她一会儿说,已经有十个红包领走了,一会儿又给哪个老姐妹打电话说,你怎么不领红包呀,接着又煲起电话粥来。

虽然种了几棵西瓜,老爸天天去看,但其实都还没成熟。可家里的西瓜却没断过,天天有的吃,十有八九是人家送的。这不,隔壁叔端了个瓜进来,往桌上一放,嘴里说“一碰就裂了” ,扭头就走。趁新鲜,我赶忙端起来,切开,咬一口,果然甜。

客厅电视机开着,我走过去,看见老爸竟然戴着老花镜,埋着头补衣服。这是一件白衬衫,胳肢窝处裂线了。“我帮你缝吧。”“已经好了。”老爸说。“破了就扔了吧。”“干活时好穿。”想起老爸的前半辈子,父母早逝,后来工作在异地,退休后老妈去杭州,他在老家也是一个人生活的时间多,所以缝衣服这等小事不在话下。爸以前曾自豪地说,自己连粽子都是会包的。

每天早上,看见老爸一身旧衣服,汗流浃背地走进屋来,就知道他已经干完地里的活儿了。外头的太阳火辣起来,屋里的电风扇转起来。洗一洗,换一身衣服,把衣服丢尽洗衣机。再吃早饭,打开电视机,坐上摇椅摇上几下,格外惬意。摇椅也不多坐,只是像小孩的玩具似的,坐一会儿,又下来坐到木沙发上。这一身汗,就是老爸每天的身体锻炼了,挺好。

我们一起看电视时,爸喜欢看体育比赛,听到裁判报得分,他让我教他说英语数字。从1到10写到一张纸上,我在后面写好单词字母。他又说怎么读呀,然后一边听我说,一边用汉字标注,然后读给我听,还挺像的。除了看体育比赛,还孜孜不倦地看打仗或谍战的电视剧。中间有广告也不换台,我仔细一看,他已经坐着打起盹来了。看着我时,常常问我:“你这发夹是哪里买的?”不知道他是觉得好看呢,还是觉得我的发夹与众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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