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觉得浑身都怪怪的——而且这种感觉很陌生，那是一种从来都没有过的无力感。但视野却可怕地无比清楚起来，目光所及之处，一切都是那么陌生，且无处不充斥着让人绝望的简陋与肮脏。
残破不堪的窗子上，却在里面蒙着层落满灰尘的塑料纸，哪怕稍有点儿风丝儿，那东西便有一声没一声地抽着气。散落的蛛网上还悬挂着嗡鸣挣扎的苍蝇，并且一路延续着直到看不清颜色的这堆满是油腻的被褥上，此时我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竟然正蜷缩在这堆破烂里！
“呃，呃呃……”本能地发出一声尖叫，在潜意识里期待着能喊出个石破天惊的效果来，最重要的是快点打破这个怪梦吧！可事实却发现自己只能无力地哽着喉咙低声地呻吟。
这时候倒是闻声走过来一个满脸嫌恶的妇人，大概是被我目光炯炯的样子吓到了，又同时带出些惶恐不安的样子，“他奶，你觉着咋样嘛？”——她该不是以为我回光返照了吧。
“把镜子拿给我！”我尽量显得平静，也懒得搭理这个恶毒的东西——她正巴不得我早点死呢，别问我是怎么知道的，反正我现在感觉自己的心里面跟明镜儿似的。
她就是我目前的儿媳妇儿，那个常常在我背后不远处骂我瞎老婆子的——可以前就是这个瞎老婆子任劳任怨地给他们带孩子，给一大家子人做饭，甚至还替她出工修过公路……，只是这笔帐，我自知已经是没有能力向她讨了！
眼下的我正拼尽全身的力气一把夺过镜子，好像这样就能够找回我自己，那个明明正在爱人的怀抱里安眠着的幸福小女人，可是——我悲哀地发现我竟然把自己给弄丢了！
因为镜子里面分明是一张完全陌生的面孔：满脸愁苦，此刻又因着濒临死亡而显出灰败之色，并且总是有层黑气在周遭缭缭绕绕；一堆灰白且枯乱如杂草似的乱发枕在脑后——为什么要留这么长的头发！我有些抓狂，哦，记起来了，曾经有一个走村串屯收猪毛鹅毛的人告诉我说头发越长越能多卖钱，嗬嗬，我居然他妈的就信了，从那以后就没再剪过头发。
“你可真傻，不是吗？”我无力地抬起手轻抚着那张破布一样的脸——左眼睑下还留着个大疤瘌，现在已经能够很清晰地记起来了，那是有次冒着雨去担水，因为路滑就摔了一跤，脸便生生地撞到了墙角的那把铁锹上，流了好多的血……。不知不觉中发现自己已经能够平心静气地面对镜中那个面目狰狞的老妇人了。
原来的我自诩风雅，喜欢拨弄文字，我写美景，我写美食，也深深沉迷于亲情爱情之中不愿自拔，唯愿此情此景年年岁岁，岁岁年年。
但我却从未描写过死亡，偶尔无眠的暗夜，“我从何处而来，又终将归向何处？”这想法就像伤口上吸附血肉而疯狂滋长的野草，纠缠撕扯着我无处可遁，只能如无助地如鸵鸟般将头埋进爱人的怀里无声地啜泣，往往被轻抚着才能入眠。
可是现在，我正无比清晰地感受着生命在不断地一点点地逝去，如丝如缕般无情地从身体里面抽离。
既然如此，我索性选择了在这黑暗之中睁大了双眼，沿着这一条完全陌生的生命之河溯源而上，这其中的一幕幕悲伤喜乐，便仿佛也都是我的了。
我最先看到的是自己出生在一个普通的农村家庭，身为大家长的爷爷却偏疼长姐，拎着小鞭子偏偏让我去背弟弟妹妹们，稍有些不顺意，就房前屋后地撵着抽我，我也不敢反抗怨恨，只是有些伤心地想——大概我这个孙女在他心目中的地位还不如只小猪仔儿吧！
可是因为我的懦弱却从来都不敢说出来——我也一直都是个听话懂事的孩子，于是我错过了玩耍无忧的童年，错过了上学念书，应该还错过了许多——可是不容我细想，影像却转瞬即逝，转眼间我就已经出落得清秀可人，且又勤劳能干，专横固执的爷爷也早已去世，看着络绎不绝上门说亲的媒人们，心里也不禁生出些许莫名带着羞涩的希翼。
可是这家家庭成份不好，那家村里名声欠佳……——父母总是有嫌弃不完的理由，他们总该都是为着我好吧——那时的我心里面暗想，而且在家里我也总是有忙不完的活计。
渐渐地求亲的人家都不见了，这期间，懒王似的姐姐倒嫁得很好，读完书又都工作了的弟弟妹妹们也都各自成家立业，只有我最后嫁给一个嗜赌成性的二流子，初时不如意，
也曾哭着和母亲抱怨，母亲也只会流泪而已，“谁叫你当初自己不拿主意来着，挑到了最后，不嫁给他，你还能剩在家里吗？你看你那两个弟媳妇儿，哪个是能容得了你的……。”
我绝望地用双手捂住了耳朵，心灰意冷地站在这条生命长河的中央——从开始到结局，爷爷不喜欢我，从一开始就做我的主；丈夫不争气，却也能也做得了我的主；儿子没出息，换了儿媳妇儿还来做我的主！我不禁揽镜狂笑，这样的命格纵生他千百次又有何用！请让我在这最后的关头慨然而去！
被老公惊慌地摇醒时，我仍然深深地倘佯在那部满是无望的人生悲剧里面找不到出口——无声地张嘴轻颤，浑身汗湿，彻底醒来后却陡觉轻松无比，被老公轻揽过去，“又做噩梦了？”’‘嗯……，”长长地出了口气，相拥着睡去，一夜好眠，第二天想起时也仅被当成一个太过真实的怪梦而已。
周末照例和母亲通电话，电话那端母亲唏嘘感叹：“老家那边你二姨姥姥前两天去世了，哎！遭了一辈子的罪，可是听你表舅说临死前却发了疯似地拿着镜子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