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承宇在青坳村待了半月,身上的少爷气磨掉些棱角,却还是憋不住那股子烦躁。
这天清晨,外婆让沈寂去后山采些草药,特意叮嘱陆承宇跟上。他本就对这处处透着古怪的村子满心抵触,听说是跟着沈寂,脸立刻垮下来:“我不去,山里蚊子多,路又难走。”
外婆没看他,只往灶膛添了把柴:“沈寂识得山魂,跟着他走,山路才认你。”
陆承宇嗤笑一声,扭头就往院外走:“我自己走也丢不了。”
沈寂在一旁默默收拾着竹篮,闻言抬眼,墨黑的眸子映着晨光,轻轻说了句:“山里岔路多。”
“用不着你管。”陆承宇头也不回地钻进了屋后的林子。
他沿着一条被踩得发亮的小径往里走,起初还觉得新鲜。晨露挂在蕨类植物的叶片上,折射出细碎的光,空气里飘着潮湿的泥土香,比城里的汽车尾气好闻百倍。可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四周的树越来越密,阳光被枝叶剪得支离破碎,原本清晰的小径渐渐隐没在杂草里。
风穿过林叶的声音变得古怪,像是有人在暗处低语。陆承宇心里发毛,才后知后觉地慌了——他好像真的迷路了。
他试着往回走,却发现四周的景象越来越陌生。脚下的落叶积得很厚,踩上去悄无声息,只有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边咚咚作响。他想起外婆说的“上一辈的债”,想起那些失眠的夜里总觉得有人跟着的错觉,一股寒意顺着后颈爬上来。
“喂!有人吗?”他喊了一声,声音被林子吞掉,只传回几声模糊的回响。
天色渐渐暗下来,林子里开始起雾,白蒙蒙的一片,连身边的树都变得影影绰绰。陆承宇缩在一棵老树下,手脚冰凉,这才尝到后悔的滋味。他不该赌气,更不该把沈寂的话当耳旁风。
就在他快要冻僵时,远处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很稳,很轻,像落叶落在地面。
陆承宇猛地抬头,看见雾里走出一个熟悉的身影。
沈寂提着一盏竹灯,灯光昏黄,却在浓雾里劈开一道暖光。他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黑衣,裤脚沾了泥,额角还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像是被树枝刮到的。
“沈寂……”陆承宇嗓子发紧,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
沈寂走到他面前,把手里的灯递过来,又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是两个还温热的红薯。“山里起雾就会迷路,跟我走。”他的声音还是那么低,却让陆承宇莫名安了心。
陆承宇接过红薯,指尖触到沈寂的手,冰凉,却带着一种让人踏实的温度。他咬了一口红薯,甜丝丝的暖意顺着喉咙往下滑,眼眶忽然有点发热。
“你怎么找到我的?”他小声问。
沈寂抬手,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手腕。陆承宇这才发现,自己手腕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根红绳,是前几天外婆让沈寂给他系上的,说是“山灵认主”。此刻红绳正微微发烫,像是有生命般轻轻颤动。
“它引我来的。”沈寂说。
陆承宇看着那根红绳,又看了看沈寂额角的划痕,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闷闷的。他低下头,小声嘟囔了句:“谢了。”
沈寂没说话,只是默默走在他身前,替他拨开挡路的树枝。竹灯的光晕笼罩着两人,把影子拉得很长,在浓雾里紧紧挨在一起。
回去的路上,陆承宇忍不住问:“你好像对这山很熟。”
“嗯。”沈寂应了一声,“从小在山里长大。”
“那你到底是谁?”陆承宇追问,“外婆说你是来应契的,这契到底是什么?”
沈寂沉默了片刻,忽然停下脚步,转身看向他。月光不知何时穿透了雾气,落在他脸上,那双墨黑的眸子里像是落了星子。
“我是山灵的守契人。”他轻声说,“青坳村的山有灵,百年前,陆家先祖曾与山灵立契,以血脉为凭,世代相护。只是后来陆家迁去城里,断了联系,契力反噬,才会有劫煞找上你。”
陆承宇愣住:“那你……”
“我是山灵选出的应契者,生来就带着山的气息。”沈寂的声音很轻,像风拂过湖面,“遇见你,是早就定下的事。”
他的话带着神幻的色彩,陆承宇却奇异地没有怀疑。他看着沈寂清冷淡漠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人就该属于这座山,干净,纯粹,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回到院子时,外婆正坐在门槛上抽烟袋。看见他们回来,只是淡淡瞥了陆承宇一眼:“下次再乱跑,山灵可不认你。”
陆承宇没顶嘴,默默跟着沈寂进了屋。
夜里躺下时,床板依旧吱呀作响,可身边那个人的气息却让他觉得格外安稳。陆承宇往沈寂那边挪了挪,离那道无形的界限近了些,轻声说:“你额角的伤……疼吗?”
沈寂侧过头,月光从窗缝钻进来,照亮他眼底的温和:“不疼。”
陆承宇“哦”了一声,闭上眼睛,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