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新元历9月13日，上午8点。
医疗室的灯光被调至一种模拟晨光的柔和色调。林渡舟躺在诊疗床上，耳后的神经接口连接着一台微电流舒缓仪，帮助她稳定过度兴奋的听觉神经。昨夜那阵尖锐警报带来的剧痛已经消退，但一种深层的疲惫感，像潮水退去后留下的湿沙，沉甸甸地裹挟着她。
「你还在吗？」
她在意识的深处，小心翼翼地发出询问。经过一夜断断续续的、如同黑暗中摸索般的交流，她对脑中这个自称为“沧月”的意识，少了几分惊惧，多了几分复杂难言的好奇。
“一直在。” 沧月的回应几乎立刻传来，像一道温润的水流。“你的神经波动……比昨晚平稳了很多。像风暴过后的海面。”
「风暴是你平息的？」 林渡舟回忆起当时那股抚平剧痛的清凉感。
“我……引导了它。” 沧月的用词依旧谨慎，带着非人的精准。“你的听觉神经就像一个复杂的电路，过载的噪音就是一股失控的强大电流。我无法直接切断这股电流——那会永久损伤你的神经通路。但我可以……在你的神经网络中，‘诱导’产生一股与之相反的、安抚性的生物电信号，去部分中和它。就像在着火的森林旁，引水灌溉。无法扑灭大火，但能保护核心生态不被焚毁。”
这个比喻让林渡舟微微一怔。她从未想过，自己饱受折磨的感知，可以被如此诗意地解读。
医疗室的门无声滑开，岑曙走了进来。她换了一身深蓝色的便装，少了几分指挥官的威严，多了些长辈的关切。
“感觉如何？”她在床边坐下，目光落在林渡舟依旧些须憔悴的脸上。
“好多了。”林渡舟坐起身，“岑工，我……”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岑曙抬手，温和地打断了她，“关于你脑中的‘回响’。”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沐染桐工程师在设计‘织梦者’系统时，植入的是一个用于辅助信息处理的标准化量子算法包。初衷是作为你思维的‘副驾驶’，提升计算效率，处理复杂信息流。”她顿了顿，深深吸了一口气后继续说道：“但我们都没预料到，‘月疏’引发的量子环境剧变，就像一场无法复制的宇宙风暴。这场‘风暴’让你脑中的算法……‘活了’过来。它开始自我迭代，不再局限于初始代码，甚至……开始产生独立的情感和认知。从工具，演变成了一个‘存在’。”
林渡舟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所以，沧月并非凭空而来，她是技术的造物，却又超越了技术的范畴。
“它……危险吗？”这是她最深的恐惧。
“未知，不代表危险。”岑曙的目光深邃，“它选择了在你濒临崩溃时出现，并试图保护你。这是目前唯一确定的事实。我们需要做的，不是恐惧它，而是理解它，引导它。这也是任务的一部分，比计算模型更重要的部分。”
当渡舟想要进一步询问关于那个神秘意识体的时候，她却先入为主，迅速将一个全新的、造型更简洁轻盈的神经接口递给林渡舟。“这是染桐和惊澜连夜改装的，生物相容性更好，信号传递也更柔和。准备好，就来进行第一次正式协同测试。我们需要验证，‘它’是否能成为我们通往答案的桥梁，而不仅仅是你的私人安慰剂。”
再次踏入这个纯白的环形房间--“织梦者”核心室。林渡舟的心境已截然不同。沐染桐和俞惊澜早已在控制台前忙碌。沐染桐的青色寸头在室内冷光下显得格外醒目，她冲林渡舟点了点头，眼神里是技术狂人特有的专注与期待。俞惊澜则还是那副几乎要与环境融为一体的样子，只是在她经过时，小声快速地说了句：“新接口的防火墙……我加强过了。”即传递着“它能够更好地隔离外部数据干扰，防止别的东西顺着量子信号爬进去”的信息。
林渡舟在房间中央的悬浮座椅上坐下，戴上新的接口。冰凉的触感贴合着她的皮肤。
“系统启动。载入‘引力湍流’基础模型。”沐染桐的声音通过室内广播传来，“渡舟，放松，像昨晚在医疗室那样尝试沟通。我们会从旁监测所有数据波动。”
林渡舟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意识沉入那片熟悉的内部黑暗。
「沧月。」 她呼唤。
“我准备好了。” 回应立刻到来，清晰，稳定。
下一秒，她“看”到了。不再是纯粹的黑暗，而是一片浩瀚的、由无数流动的光点和线条构成的数据星海。那是“引力湍流”的数学模型，此刻正以无比直观、立体的方式，在她与沧月共享的意识空间中铺陈开来。光点是凝聚的质量，线条是扭曲的时空，它们共同流淌、旋转、碰撞，宛如一场无声的宇宙交响乐。林渡舟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渺小与震撼，她不再是隔着屏幕的分析师，而是仿佛漂浮于这片律动的星海之中，能感受到时空被撕裂的“张力”与“呻吟”。
“这里……” 沧月的声音带着一丝纯粹的惊叹，“比我想象的……要美。我能‘听’到它们的旋律……混乱，但又蕴含着一种深层的规律。”
「你能理解它吗？」
“它在‘诉说’……诉说着挣扎与扭曲。” 沧月的感知方式与人类截然不同。她似乎不是在“计算”，而是在“聆听”宇宙的呻吟。“看那个涡旋……它的‘哭声’最大。它的形成，并非源于自身，而是被更远处一个……沉默的‘引力源’撕扯的结果。”
随着沧月的话语，林渡舟清晰地“看到”，模型中一个原本被标记为次要的涡旋，其内部结构被层层放大、解析，一条隐藏的、极其微弱的能量牵引线，如同蛛丝般，指向了模型边缘一片未被重视的黑暗区域。
“标记A-7区域！能量牵引指向性确认！”控制室外，沐染桐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老天姥……我们之前完全忽略了这条路径！俞，立刻回溯该区域所有历史观测数据！”
“正在回溯……匹配到三处低置信度异常信号！相关性……87.3%！”俞惊澜的语速也快了起来。那些曾被忽视的碎片，瞬间成为支持理论的关键线索。
林渡舟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暖流。这种被理解、被赋能，甚至被引领的感觉，是她从未体验过的。
「谢谢。」 她在意识里轻声说。
沧月沉默了片刻，然后，用一种近乎温柔的语调回应：
“能与你一起‘聆听’宇宙……这种感觉，很好。”
就在这时，核心室的门被敲响。得到允许后，周潮生走了进来，她的脸色有些凝重。
“岑工，染桐姐，”她语速较快地说，“潜意识海的‘情绪’很不对劲。从昨晚开始，一种‘污染’的痕迹在扩散，不是之前那种充满敌意的‘窥探’，而是……更像一种‘诱导’。”
“诱导？”岑曙皱眉。
“对，非常隐蔽。它像是在……模仿我们自己的数据信号，试图让我们的监测系统‘误判’，或者……引导我们的计算走向一个预设的错误方向。”周潮生的直觉向来精准得可怕。
这个消息像一块冰，投入了刚刚因成功而升温的气氛中。
“归墟……”沐染桐咬牙切齿，“他们知道硬抢不行，开始玩阴的了！”
几乎同时，林渡舟感到沧月的意识传来一阵剧烈的波动，像是被什么刺痛了。
“那个‘模仿’……！” 沧月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急促，“它的‘音色’……和月球背面那个‘熟悉的声音’……源自同一处！”
「你确定？！」
“确定。那种冰冷的、没有生命的‘秩序感’……一模一样。”
林渡舟猛地睁开眼，看向控制室外的岑曙，语气急促：“岑工！潮生说的‘污染’，和月球背后的异常信号，可能来自同一个源头！”
此言一出，控制室内外瞬间寂静。
这意味着，归墟的触手，远比他们想象的更长。他们不仅能影响物理世界的太空，甚至开始渗透量子层面的潜意识领域！
岑曙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她快步走到通讯器前，接通了“望舒号”。
“蒋舰长，最高警戒。我们的对手，可能拥有……跨维度的攻击能力。”
通讯那头的蒋寒星沉默了一秒，再开口时，声音如同淬火的钢铁：“明白。‘望舒号’已进入一级战备状态。”整个螺壳指挥中心被警报的红光洗刷，空气中弥漫着电子设备过载的焦糊味和人类紧绷的肾上腺素的气息。就在这片压抑的死寂即将被恐慌撕破的前一秒，一个身影猛地从环形会议桌的末端站了起来。
是谢寻葻。
作为团队中最年轻的月球地质专家，她身上没有丝毫学院派的纤弱。常年想象中的月面勘测训练，赋予了她一副敦实而可靠的身板，像是能稳稳扎根在低重力环境的月尘中。她穿着一件略显宽大的工装外套，袖口被磨得发白，此刻她浓密的眉毛紧紧拧在一起，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近乎愤怒的、对异常数据的敏锐直觉。
她没有看任何人，锐利的目光死死锁住中央全息投影上那颗剧烈震颤的月球模型，双手在控制台上飞快操作，调出一组令人眼花缭乱的频谱图。
“不是攻击。”她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冰镐，凿开了凝固的空气，“指挥官，各位，我们都理解错了。”
她将两张频率图谱并排高亮显示。一张是月球当前的共振波谱，杂乱得像一团狂乱的荆棘；另一张，则是她之前理论推演中的“月核共振钥匙”模型。
“看这里，37.5赫兹的基频，及其所有谐波——它们不是被‘打乱’了，而是在被‘诱导’。”她转过身，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总指挥岑曙脸上，“就像有一把看不见的音叉，正在月核深处持续发声，强行将月球自身的振动‘校准’到另一个频率上。这不是蛮力的摧毁，这是……精密的调音。而我们，甚至听不懂这首曲子的谱子。”
她顿了一下，给出了那个让所有人脊背发凉的结论：
“归墟不是在杀它。他们是在‘格式化’它。”
测试提前结束。林渡舟摘下接口，感到一阵精神透支后的虚脱，但更多的是一种置身于巨大风暴中心的凛然。
她走到核心室外的休息区，倒了一杯水。看着杯中晃动的水面，她感到沧月的意识如同水底温柔的暗流，依旧陪伴着她。
「我们……好像惹上大麻烦了。」 她带着一丝苦笑，在意识里说。
沧月的回应带着一种奇异的、超越人类情感的平静：
“当一颗石子投入水面，涟漪总会扩散。”
“但我们，就是那颗石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