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今日周日,是春分后第二日,天晴得很好,那种暖洋洋、懒洋洋的好。我忽然想起乡间的荠菜来,这时候该是正嫩的了。于是便动了挖荠菜的念头,这念头一来,便再也按捺不住,仿佛已经闻到了荠菜饺子的清香似的。
我拿了一把小铲子,一只竹篮,便往城外去了。城郊有一片尚未开发的荒地,去年秋天我曾路过,记得那里野菜不少。走了约莫半小时,那一片枯黄中透着新绿的野地便到了。风是软的,带着泥土化冻后的气息,混着些青草的腥味儿。几只麻雀在不远处的树上啁啾着,倒也不怕人。
荠菜是顶会捉迷藏的。它贴着地皮长,叶子是那种灰扑扑的绿,混在枯草和新生的野草中间,不蹲下来细细地看,是寻不见的。我蹲下身,拨开一片枯草,便看见几棵荠菜散落着,它们的叶子呈锯齿状,像一把把微型的锯子,却又是柔嫩的。有的已经抽出了细茎,顶着一簇簇白色的小花,星星点点的,在风里轻轻地摇。
挖荠菜是有窍门的。铲子要斜着插进土里,免得伤了根;下手要轻,不然叶子就碎了。我慢慢地挖着,一棵一棵地,放进篮子里。太阳渐渐高了,照在背上,暖得人有些发困。手指触到湿润的泥土,那微凉的感觉顺着指尖传上来,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妥帖。这时候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便觉天地间只剩下我、荠菜,和这融融的春光了。
忽然想起《诗经》里的话:“谁谓荼苦,其甘如荠。”古人大概是常吃荠菜的,不然不会这样写。想来荠菜的味道,是苦中带甘的,像人生似的,总有些说不清的滋味。苏东坡也爱吃荠菜,他在给友人的信里说,荠菜“虽不甘于五味,而有味外之美”,还发明了一种“荠菜羹”的做法,叫作“东坡羹”。这位大诗人一生颠沛,却能在最平常的野菜里寻出滋味来,实在叫人佩服。
城里人现在也时兴吃野菜了,但多是去菜场买,大棚里种出来的,整齐是整齐,却少了那种野趣。我总觉得,荠菜是要自己挖的才香。挖的时候,得识得它的样子,知道它爱长在什么地方——向阳的坡上,田埂边,或是老屋的墙根下。这辨认的功夫,本身就是一种趣味,是和土地亲近的方式。
篮子里渐渐满了。我直起腰来,看着这一篮青绿,心里竟有几分得意。这些荠菜,回去择洗干净,可以包饺子了,再不济,煮一碗荠菜豆腐汤也是好的。想着那清香的味道,嘴里便有些发馋了。
回去的路上,经过一处新开的楼盘,广告牌上写着“诗意地栖居”几个大字。我不禁哑然。真正的诗意,大约不在那些漂亮的口号里,而就在这挖荠菜的下午,在这沾着泥土的指尖,在这平凡日子的烟火气里罢。
晚间,母亲用荠菜包了饺子。咬一口,满嘴都是春天的味道。
我吃了很多,直到有些撑了。这一夜,睡得格外踏实,梦里都是荠菜的清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