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年6月初,连里通知我去参加兵团东部地区新闻工作会议。
我把这个消息告诉小津,她让我到了锡林浩特买点儿机器缠的成团的白线,她说她要织圆桌的台布。
6月8日,我与六师其他单位的13人一起,前往举办此次会议的兵团五师。
兵团很重视新闻工作,成立的第二年就办起了自己的报纸。我们的报纸随着北京军区的《战友报》起名,叫《兵团战友》。

从办报的第二年开始每年都要召开一次新闻工作会议。开始在兵团机关所在地呼和浩特市举行,后来因为东部地区的五师、六师到呼市开会太不方便,改为开片儿会,西部地区的四个师凑一片儿,东部地区的两个师凑一片儿。去年这个会在六师开的,今年就轮到五师了。
带队的领导是谁已不记得,能想起的人有六师宣传科的史清立(现役军人)、纪大才、王德华,六师政治部的高廷铸,54团的阎纪文,57团的赵铁汉,还有陈洪生,忘记是哪个单位的了。反正一共14个人,师直和各团都有代表。(后来看到了当年的照片,还是不能记起这些人都是谁。)

这次会议虽由五师主办,但他们并没有把开会地点安排在师部所在的西乌旗,而是安排在了离锡林浩特较近的31团,所以我们要先到锡林浩特。
我们搭乘的是锡盟的地方班车。这是一班经由六师师部前往锡林浩特的班车。6月9日晚在一家旅馆住宿。住宿情况已没有印象,只记得途中曾在一家路边店吃馅饼。店主在一个大铁铛上同时烙好多纯羊肉馅的馅饼,烙得都是外焦里嫩,非常好吃。好像之后没有再吃过这么好吃的馅饼。

6月10日中午我们到达锡林浩特。
锡林浩特是锡林郭勒盟政府的驻地,被称为“草原新城”。可看上去城市规模不大,就有两条像样的马路,一条东西向的,一条南北向的,两条路相交的十字路口就是市中心了。
街道看起来还算整齐,以平房居多,没有高楼。街上的人也不多,显得有些冷清。街面上比较像样的房子都是新盖的,大概“草原新城”就是冲着这些新房子说的吧。

我们一行住进了锡林郭勒盟招待所。这个招待所位于市中心,感觉着是这座城市最好的旅馆。
由于第二天才走,下午就有了空闲时间,人们都想出去玩玩儿。
与会的人中有人曾来过锡林浩特,说城北边有座敖包山,算是比较好玩儿的地方,我们就决定去爬敖包山。
上中学的时候我听过一首叫《敖包相会》的歌,唱的是青年男女相会的情形,我就以为敖包是蒙族青年幽会的地方。到了内蒙才知道,敢情是蒙古人祭天祭神的“坛”。它一般用石头堆成,上面插着树枝,树枝挂着彩色布条。
为什么要在敖包相会呢?我还真没有问过当地人。觉着可能是茫茫草原没啥标志物,就敖包谁都知道,说了找不错地方。
锡林浩特北边的敖包山不是很高,也不大。上面的敖包是什么样子已印象不深,只记得山的南坡是大片的山杏,北坡是稀疏的野草,没有什么景致。
史干事带了照相机,要给大伙拍照。当时照相机还是稀罕玩意儿,能留个影儿也是不容易的事,所以大伙都争着抢着地在史干事面前摆POSE。我也不甘落后,凑着热闹拍了几张。我们的合影可能就是在山上拍摄的。

那天的太阳特别毒,把山顶晒得热烘烘的,转了不长时间人们就蔫了,有人干脆躲到阴凉处打起了扑克。
我还坚持游览不动摇。山下的一大片庙宇引起了我的注意,红色的外墙虽已褪色,但仍很醒目,罗列其中的大殿虽有些破败,但气势恢宏。经打听得知,这是贝子庙,其历史比锡林浩特还久远。

下山时看到那些庙都大门紧闭,不知里面是否有人。听说“破四旧”的时候贝子庙也曾被砸,喇嘛们早就不念经了。

有人说,是因为庙里有涉及蒙古人图腾崇拜的内容,怕闲杂人等乱发议论,引起民族矛盾,才不让人进的。我不以为然,其它地方的庙宇没此类问题,不也照样都关了门?
1975年6月11日早上,31团安排的大客车前来接我们。
31团理论上应该由四师管辖,因为内蒙兵团建了6个师,每师计划建10个团,每团辖10个连,31团自然在四师编制之内。可为什么它又由五师管辖了呢?这与兵团将“西三师,东三师”的布局改为“西四师,东二师”有关。四师组建之初,与五师、六师同被安排在了内蒙东部的锡盟,可后来因为发展受限,又迁往了内蒙西部的伊盟,没有随其迁走的31团就归五师管辖了。
31团离锡林浩特不太远,很快我们就到了团部。团部建设得不错,房子都很规整,也有一定规模。印象中团部机关有一个很大的院子,院子完全没有修整,长满天然的野草。
和团里的首长见过面之后,我们被安排到了团部招待所。招待所的房间墙面雪白,一看就是新刷的,床单被褥也倍儿新,感觉还没人用过。
31团是农牧业团。据说该团组建时接收了锡林格勒种畜场,有繁育良种的基础。该团成立后大力改良牲畜品种,一举扭亏,成为整个内蒙兵团第一个扭亏为盈的农牧业团,也成为五师的骄傲。大概把此次会议安排在这里召开,这也是原因之一吧。
这次会议怎么开的,讲了些什么内容,都没有记住,只记住了会上传出一个令人震惊的小道消息——兵团要解散了,此次会议就是报道员们的散伙会。
从去年开始,就有一些这个兵团撤消,那个兵团归地方的传言。领导说那是谣言,是阶级敌人在搅乱军心,在破坏兵团的稳定大局。可经验告诉我,好多小道消息最终都能成为现实,所以我对这些传言将信将疑,但还是希望它真是谣言。
这次的小道消息准确程度如何?据说是已打了报告,就等着中央批了,听着挺像真的。
兵团都要解散了,还办什么《兵团战友》报?我根本就没有心思去听会上讲的那些的内容。
可并不是所有人都像我这么惶惶。有一位报道员就没事还唱他的《回延安》。他是北京知青,挺有歌星范儿的,一唱歌就能进到歌里去,当唱到“小米香啊延水甜”时,那是一脸陶醉,好像真在吃小米饭,喝延河水。兵团都要解散了,他怎么还在想他的小米饭呢?唉!

还有阎纪文,他跟我说,他正在酝酿写一篇散文,题目叫《母亲湖》。阎纪文是保定知青,和我是老乡,所以我俩很快就熟了。他瘦高,戴眼镜,一看就像个文人。他总以兄长的口吻与我交谈,感觉很亲切。他告诉我那篇散文是写东乌旗盐池的。东乌旗盐池的蒙语名字叫额吉淖尔,翻译成汉语就是母亲湖。因为这里的草原牧民都以盐池的盐为生,所以就给它起了个这么亲切的名字。兵团都要解散了,他还在认认真真在构思他的散文,可真够有定力的。


人家都没把兵团解散看成什么大不了的事,我干嘛那么着急上火?天塌下来不是有高个儿顶着吗?我也平静多了。
1975年6月12日中午会议结束。
会上发了4本由《兵团战友》报社编印的书,有《鲁迅小说选》,《鲁迅诗歌散文选》,《鲁迅杂文书信选》和《鲁迅杂文书信选续编》。还发了1975年第6期《兵团战友通讯》,这期杂志的内容是“劳动人民反孔批儒诗歌选注”。
看报社一下子把家底都抖落出来,感觉着还真有点准备散伙的劲头儿。
会上报社的编辑还要求,与会的报道员要抓紧时间每人写一篇文艺作品,由他们带回去组一个东部地区报道员的副刊专版,在“七一”刊登,以纪念这次会议。这样的会议也要纪念,听着更像要散伙了。
这天下午没有安排其它活动,就留出时间来让我们写稿。
报社的编辑说,作品的体裁可以是诗歌,也可以是散文等。由于我从来没有写过散文,就决定写诗歌。
写什么内容呢?因为是“七一”专刊,与党建相关,我就想写一写连里的新党员。
写谁呢?后来入党的新党员有点说头儿的就是红霞,她曾勇敢爬上二三十米高的轮窑烟囱脚手架干活儿,这在全连女生中是独一份,还因此被师里嘉奖,所以我决定写她。
怎么写呢?我不由想起了张永枚写的诗报告《西沙之战》。他曾是用诗歌的形式报道1974年1月的西沙自卫反击战,我觉得写法新奇,总想找机会模仿一下。这下机会来了,写了还能发表呢。
可一下笔又觉得自己根本不了解红霞,说不出她有什么动人事迹,想弄个“报告”之类完全不可能。折腾了一下午,什么也没有写出来。
第二天我们参观31团连队时我还在琢磨怎么写。最后搞了个“典型化”,以她为原形,拼凑了个党员女瓦工的形象(实际上她是小工)。事儿呢,还写爬上脚手架干活儿的那点儿事。一边参观一边憋,终于憋出十几句,凑合着交上去。憋出的诗歌如下:
女瓦工
架子高,
飞鸟啼,
红旗舞处白云低。
女瓦工啊新党员,
云上把砖砌。
两颊红,
汗水滴,
砌砖飞快挥铲急。
风吹架晃显身手,
烟囱随风起。
昨夜攀登理论峰,
今日上梯添力气,
一把大铲党发给,
边疆长城手中起。
1975年6月13日于五师三十一团
后来,《兵团战友》报真的登出了纪念此次会议的专版,专版上还真有我的这首诗歌。不过我这首诗歌在整个版上只占了很小的位置,因为其他人写的诗歌的字数要多得多,散文篇幅就更长了。喜悦之余我又有点儿酸溜溜的感觉,后悔怎么不写长点儿呢!
这次会议安排了两天时间参观。
6月13日,我们去的是31团8连。8连是一个牧业连,主要饲养内蒙古细毛羊。连队的领导介绍说,这是他们自己培育的优良品种,可以毛肉兼用。它产毛多,每只产毛可达10公斤。毛的质量好,很细,可以纺毛哔叽。出肉率也高,可达到55.14%,肉质还非常细嫩。据说,这种羊抗寒能力强,特别适应在当地饲养。
我们最先看的是剪羊毛。剪羊毛的那位战士剪得特别利索,感觉就像给羊脱衣服一样。
之后我们又参观了种羊群、母羊群和冬羔群。
种羊头上长着螺旋形犄角,脖子下面垂着叠状皱褶,身上披着细密厚实的毛。个头非常大,得有二百多斤。母羊的个头要小一些,还没有公羊的那种大犄角,但身上的毛也是又厚又密。


冬羔虽说是羊羔,但个头可不小,能超过本地羊的成羊。它们虽不像本地羔子那么活泼,但那憨憨的样子也挺招人喜欢的。我们想来个近距离接触,就悄悄地靠近它们。快要临近时它们突然朝一个方向奔跑起来。羊倌为满足我们的心愿,赶紧上前帮忙。在他的帮助下,我们终于俘虏了一只可爱的小羊羔。57团的赵铁汉不顾羊羔的反抗,硬是抱着它照了个相。

赵铁汉是北京知青。人如其名,长得又高又黑又胖,还总腆着个大肚子,真有“铁汉”的派头。让他一抱,羊羔显得小巧多了。

据连干部说,这种羊集多种优势于一身,非常有发展前途。
之后,团里又安排我们参观了马场。这个马场养的马,也是他们自己培育的优良品种,叫锡林郭勒乘挽兼用马,像他们培育的羊一样也是兼用型的,骑乘有速度,拉车有力量,可以一马多用。另外这种马外形俊郎,而且都长得差不多,个个精神。还有个特点,就是适于群牧,好养。

参观马场时,他们还给我们演示了马的配种和人工授精。
第二天,团里又安排我们参观了水泥厂和砖厂。
参观结束后,31团又派出大客车送我们回锡林浩特。临别的时候,马场的牧工还骑了一匹非常名贵的外国种马为我们送行。那种马的名字我想不起来了,反正是世界有名的好马,是国家花好多银子引进的。那匹马高大威武,从蹄到肩得有2米多,人骑上去都不显玩意儿了。
汽车开动后,那匹马也跟着跑起来,就伴在我们车窗的一侧,送出我们老远。
回六师的路上,我还踅摸着给对象小津买了织圆桌台布的白线。她指定要那种机器缠的成团的白线,这不是随便一个商店就能买到的。

我觉得她织圆桌台面是为我们将来组建家庭做准备,当然得大力支持,尽管我还不知道我们结婚时能否有张圆桌。
(除战友、书籍、稿件照片,其余照片来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