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录:《荒原狼》节选

有一次,当我们探讨了中世纪出现的各种残酷暴行之后,他对我说:“这些所谓的残酷暴行,都是以当下人们的看法来界定的,当时的人们其实并不认同。假设真有一个来自中世纪的人现身于当下,此人仍然会对我们现在的整个生活方式感到厌恶,认为它是残忍、可怕且野蛮的!每一个时代、每一类文化、每种习俗与传统都有其独特的风格,各有各的温柔与冷峻、温馨与残酷,都会将某些苦难视作理所当然,都会耐着性子去容忍某几样邪恶罪行。个体的生活唯有处在两个不同时代、两类不同文化、两种不同宗教彼此交错的地方,才会发展为真正的痛苦,犹如置身地狱一般痛苦难挨。古希腊时期的人,如果不得不生活在中世纪,简直会悲惨到窒息,这就好比野蛮人生活在我们当下的文明世界里,同样会感到窒息一样。人类历史上,时常会出现这样的时期,在这个时期里,整个一代人刚好被裹挟在两个时代之间,裹挟在两种截然不同的生活方式之间,乃至失去了全部常识、全部伦理、全部安全感与率真之心。 当然,不是每个人都能在同等程度上感受到这一点的,很多人即便感受到了,感觉也没那么强烈。像尼采这种天赋异禀之人,明明身在我们前面一辈人当中,却不得不去忍受今日这一辈人的苦难——他当年顶着大多数人的误解,不得不独自去承受的痛苦,如今成千上万人都在承受着。

刚开始时,对独立的追寻与争取就是他人生的全部梦想与幸福之所在,但随后却摇身一变,成了他痛苦的根源。争权之人因权势而毁灭,贪财之人因财富而毁灭,温顺之人因 驯良而毁灭,享乐之人因纵欲而毁灭。以此类推,荒原狼则因独立而毁灭。他确实达到了自己的目标——他变得越来越独立,没有任何人能够指挥他,他也不需要去追随任何人的步伐。如今,他已经可以自由自在、独立自主地决定自己的任何行动。

可是,在哈利总算获得了属于自己的自由之后,他却突然意识到, 自己所拥有的自由实际上是一种死亡。他独自站在仅属于自己的地盘上,世界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远离了他,人们不再与他有任何关系,甚至连他自己都不例外。他正身处于一种缺乏人际交往的孤独空气中,而且这种空气正在变得越来越稀薄,他正在慢慢窒息,逐渐步入死亡的领域。审视如今的状况,孤独与独立早已不再是他的愿望与目标,而是他不得不面对的宿命,是命运之神给他的最终裁决。

就这样,他永远都在用自己一半的本性与行动,来承认、肯定自己用另一半本性与行动去抗争、去否定的东西。他在一个有教养的中产阶级家庭长大,在一套雷打不动的思考与教育模式下长大,也正因此,他不得不长期让渡出自己的一部分灵魂,令其长期依附于这个世界的秩序之上,即使他的独立自主早已超越中产阶级世界的条条框框,在将自己从中产阶级理想与信仰的规条中解放出来之后,他依然选择如此生活。

根本就没有回头路,对狼、对孩子皆是如此。万事万物之发端,并没有任何天真与简单可言;世间一切造物,即便看似最简单、最单纯的生灵,既已存在,便是有罪的, 便是由多种面目复合而成的,自存在的那一刻起,便被扔进了不断变化的肮脏河流中,再也不能逆流而上,回溯本源。通往纯真的道路,通往混沌初开之地的道路,通向上帝的道路,不是要往回走,而是要朝前走的;它们不是通往狼或孩子的那些道路——恰恰相反,它们要在为人的罪恶上越走越远,在成长的泥淖 中越陷越深。你啊,可怜的荒原狼,你也不可能凭自己那自杀者的身份得到什么优待;你将不得不去走那条更漫长、更艰辛、更困难的成为真正人类之道路,你将不得不令自己原本的两重性扩大许多倍, 不得不令自己的复杂性更加复杂化。相比较于压缩你的世界、稀释你的灵魂, 你将不得不吸收越来越多的世界——最终将会是整个世界——让它们不断进入你痛苦扩张的灵魂当中,也许就此走到尽头,获得解脱。以上就是佛陀与每一位伟人都曾走过的道路,他们完成了沿途的无数次冒险,完功走完了这条路,无一例外,区别仅在于一些人清楚地知道自己要走这条,另外一些人不知道而已。人类的每一次出生都意味着与宇宙分离,意味着封锁自身、远离上帝,再没有比这更悲哀的存在了。相对应地,一旦致力于回归宇宙,就必须废除痛苦的自我内化,彻底解放自身,乃至让自己成为上帝:这样一种过程意味着拓展自己的灵魂,使其足够广大,唯有如此,才能回到原点,再次拥抱宇宙。

其实,在狼的背后,还住着许多其他动物——不是所有咬人的动物都是狼—那里还住着狐狸、龙、老虎、猴子和天堂鸟。在狼的背后有一整个世界,整个由可爱的与可怕的、大的和小的、强壮的与纤弱的动物们所组成的天堂花园。这一整个世界都被关于狼的那些童话故事给挟持了,成了狼的俘虏,不会再被哈利看见。

就像今天刚刚开始发展壮大起来的无线电广播一样,实际上只会让人们逃离自身、逃

离自己所设定的目标,用越来越频繁的消遣和百无一用的空忙编织而成的密网层层缠住自己,完全无法脱身。

赫尔敏娜就像生活本身:永远只有当下的一瞬间,永远无法事先计算。

她的这门技艺令我折服,毫无保留地成了她的门徒,这门技艺,无论它是归功于高超的智慧,还是最简单的天真,凡是知道如何像这样活在当下的人,知道如此无拘无束地生活的人,知道如何开心地欣赏沿途的每一朵小野花、每一个微不足道嬉闹时刻的人,都不会被生活所伤害。

她只是全情投人了生活中的每一个瞬间而已,正如她对每一个有趣的想法都持开放态度一样,她也对来自灵魂深处的每一场暴风骤雨持开放态度,哪怕生命因此变得暗无天日,也要让所有真实的情感得到完整的表达。

哈利, 如果你在为一些美好的、理想化的东西而斗争的同时, 怀抱着自己必须成功的执念,那才更显平庸呢。理想是为了实现才存在的吗?我们之所以活着,我们这些人类之所以活在世界上, 仅仅是为了抵抗死亡吗?不,我们活着首先是因为我们害怕死亡,在此基础之上, 我们才会试着去爱上死亡。正是因为有死亡存在,这一点点如烛火般的生命,才会在某些特定的时候,时不时地迸发出如此美丽的光芒。

“这就是生活的艺术,” 他传授道,“从今以后,您大可以继续按照自己的意愿,随心所欲地塑造独属于自己的生活游戏,生机勃勃也罢, 错综复杂也罢,多姿多彩也罢;无论如何,它都掌握在您自己的手中,诚如疯癫—在更高层次的意义上,疯癫是一切智慧的发端,照此观之,精神分裂症亦是一切艺术、一切想象力的发端。现如今,甚至连一部分学者也开始对这一观念有了些许认识。

莫扎特:您将会逐渐明白生活对您的要求。 您要学会如何去笑,这正是生活对您的要求。您要懂得如何去把握生活的幽默——生活的绞刑架式幽默。

……还是请您恢复理智吧!您应该活着, 您应该学会如何去笑。 您应该学会如何去倾听生活那该死的广播音乐, 你应该学会尊敬其背后的精神,应该学会嘲笑其中的糟粕。

结尾:噢,我理解了一切, 理解了巴勃罗,理解了莫扎特,听到了他在我身后某个地方发出的可怕笑声。我知道自己口袋里装着数以百千计的人生游戏棋子,知道它们所有的内容,震慑于其中囊括的含义。我愿再次开始游戏, 再次品味其中痛苦,再次为其无稽而颤抖,再次在我内心的地狱中徘徊,还要往返多次。

我终究会将这棋子游戏玩得更好。 我终究也将学会笑。巴勃罗在等我。莫扎特在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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