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一次凝眸,从此烟雨一生;
原来最痛的不是失去的那一刻,而是时隔多年之后,那个杳无音信的人又突然出现在了你的面前,那些曾经的伤害像长满倒刺的藤蔓重新覆盖在你的心上,一呼吸便会止不住的疼。
“从此以后踏马向自由,从此以后呀不再忧和愁……”电话铃声突然响起,阿紫走进卧室接通了电话。对面传来久违的声音:“翔翔在家吗?让他来马路对面帮忙拿行李”这声音此刻让阿紫听起来即熟悉又陌生。
电话里的人是阿紫消失了几年的丈夫——枫。这两年阿紫不知他身在何处,也无暇去打听。但或许她早就无所谓了,她只想让过往点滴隐于时光深处,与旧人旧事彻底告别。
阿紫淡淡的回应着,几年的时间足已磨掉一个人内心的热情。
回想这一路跌跌撞撞地走来,也许令阿紫都未曾想到的是,自己并无多少惊喜的人生会因为与枫的相遇,人生的轨迹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再见面,没有久别重逢的喜悦,只有无边的陌生感,彼此都没有言语,家里的气氛顿时莫名的变得尴尬起来。只见他四处环视一圈后,便自顾自走进房间躺在了儿子的床上,一切都是那么的顺理成章,好像所有的事都不曾发生过。
第一章《初见》
于千万人之中,遇见你所遇见的人;
初次见面,是在广东茂名的一个小镇上,枫受托去车站接一个叫阿紫的女孩。
初冬的茂名微微有些许寒意,站在不远处的枫悄悄地端详着伫立在人群中的阿紫。
女孩身穿一袭乳白色的连衣裙,粉色的大衣,一头飘逸的长发,整个人看上去是如此的清新脱俗,仿佛从诗经中走出来的窈窕淑女,带着晨风的清香,绽放着浅浅的笑,她的笑宛如阳光般灿烂而温暖,只一眼便烙在了枫的心上。
枫和同事小宇接过阿紫手中的行李,一起回到了出租屋。
午宴设于客厅,佳肴美酒,大家围坐在一起举杯尽欢,好不热闹。杯盏往来间,连素不沾酒的阿紫也跟着染了微醺。
酒过三巡,枫无意间抬头,此时的阿紫正悄悄打量着他。
四目相对,好像心事被看穿似的阿紫脸上泛起了红晕,躲闪着迎面而来的目光,低下头借此掩饰内心的慌乱与尴尬。
事后提及此事,枫才得知,当时的阿紫是被枫大碗喝酒时的那份豪爽给惊讶到了。
“原来如此”枫抱歉地说:“没有吓到你吧!?”。
晚上,朋友约枫开车去邻镇玩,枫试探着想邀阿紫同往:“一起去玩吧?”
是心动?亦或是在这个陌生的城市呆久了,想寻找一份温暖慰籍孤寂的心灵?当时的阿紫也猜不透枫的心思。
阿紫婉言谢绝了枫。
“一起去玩可好?”枫试图尝试再一次说服她,眼里满是期许,“我只是想带你看看茂名的夜景,何况还有朋友”枫似乎担心自己的冒失会让阿紫产生误会,连忙解释道。
那晚阿紫终究还是没有跟着枫出去。
对于现在的阿紫来说,她与枫过往的一切已成为云烟,不再重要。
第二章
一次凝眸,让相隔万里的人有了交集
初来乍到,同事大姐让枫带阿紫到周边转转,并悄悄告诉阿紫,枫是一个好男孩。对于大姐的话阿紫并没有在意,她也想了解当地的山川美景和风土人情,于是便默许了大姐的提议。
初冬的清晨,和煦而又惬意,阳光暖暖,宛如一层金纱温柔地洒在大地上,惊醒了一簇簇野菊的梦。湛蓝的天空飘着淡淡白云,晶莹的露珠在草叶尖上撒着欢儿,被阳光亲吻过的树叶泛起绿油油的光泽。那些被月光浸润过的晓风拂过树林、原野,让呼吸间都盛满了草木的清香。
抬手接过阳光的馈赠,指尖温度漫过叶脉时,听见草木在风里的呼吸声。此刻,什么都不想,任由风声和着鸟鸣的节奏敲开心的褶皱,在欢喜的涟漪里,把踡缩的心轻轻展开。
枫声轻如絮:“边走边聊可好?”
阿紫点头应允。
两个人沿着村庄蜿蜒的水泥路漫无目的地走着聊着,光影游移间,话题渐次展开。
约莫过了十几分钟,不觉行至一处农家菜园,菜地里长满了各种蔬菜,满目青油,好像土坑翡翠。晨露如颗颗珍珠闪烁其间,散发出五颜六色的光芒。
“那是什么?”阿紫好奇地指着不远处。
枫定眼望去,栅栏外杂草丛生的山坡上,静静地躺着一个个握着掌头的“小手掌”。
“这是佛手瓜,可以做菜吃”枫微笑回答。
“好特别的名字”
此时的女孩像一个不谥世事的小女孩,忽闪着一双大眼睛,新奇地看着藤蔓上那些可爱的佛手娃娃们。
“我们可以摘几个吗?”她满眼期待地望向枫
“可以的,晚上做给你吃。”
话音刚落,阿紫便急不可待地沿着长满野草的小径飞奔而下。一头乌黑的秀发被清晨的山风吹拂,飘成了一首欢快的诗。
枫身着白色体恤,脚步轻快地紧跟其后。
他们沿着林荫小径向前走,小径左右两边淡黄色的野菊花正热烈地盛开着,是如此的明艳,美得像一朵朵盛开的小小向日葵。
小径右边茂密的杉树林夹杂着悦耳的鸟鸣,让深秋的清晨充满了生机与活力。
山坡上,一簇簇翠绿的叶子,挤挤挨挨、层层叠叠,随风轻轻摇摆,一阵风吹过,佛手瓜如活泼可爱的小精灵在翠枝蔓叶之间探出头来。
坡太陡,佛手瓜长得太高,阿紫抓着灌木卯足了劲向上用力,他的身影在晨光中闪动,透着一股俏皮的坚定。只见她将藏觅在绿叶丛中的“佛手娃娃们”小心翼翼地摘了下来,随手递给枫,每发现一颗她的眼睛就闪亮起来,好像发现了无价之宝。
“应该够吃了”
听到枫的话,阿紫停了下来。只见她如一只轻盈的蝴蝶纵身一跃跳到长满杂草的阡陌上,一边走一边还恋恋不舍的忍不住回头张望。那些躲在杂草丛中惊魂未定的佛手娃娃们经过这一劫难想必吓坏了吧?阿紫捂嘴偷笑。
太阳已经升到了八点钟的方向,村庄变得越发的热闹了,吹烟袅袅,鸟儿在树枝间欢鸣,如同风铃般的歌声让人心旌摇曳;鸡鸭三五成群悠闲的在草丛中觅食;小狗旁若无人的望着来往的行人,偶尔打声招呼;小孩们在自家院门口玩闹嬉戏;被阳光点染的村庄,此刻如同山坡上盛开的层层叠叠的杜鹃花是如此的明媚。这一切在阿紫的眼中又是如此的美好而又祥和,她好想让时间就此停留、永远停留在这一刻。
两个人继续沿着蜿蜓曲折的小道徐步而行。不知走了多远,拐过一个弯,马路开始变得宽阔起来,这里没有人家,四周很空旷,布满石子的小路旁长满了不知名的野草和野菊。
走在前面的阿紫突然停了下来。“哇!这么多的含羞草呀!”她惊喜地指着不远处的草丛,眼里露出欣喜之光。
果然,在狗尾草的旁边一大片含羞草正迎风摇曳生姿,一眼望去,像一幅蔓芜在杂草间突然冒出几点新绿的水墨画,让人内心顿生无尽欢喜。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阿紫的脑海里突然闪现出苏轼写的这首诗。
“在这里还能与含羞草偶遇,这运气也太好了吧!”阿紫抑制不住心中的喜悦,穿过枝叶交错枕藉在路中杂草的阻挡,来到含羞草的身边慢慢蹲下,像是怕惊扰到这些翠绿的精灵。
她有些喜出望外地说:“我曾在某个视频上看过对含羞草的介绍。含羞草别名怕羞草、感应草、知羞草等,在受到外界触动时,它的羽片和小叶闭合而下垂。而且含羞草还可供药用,鲜叶捣烂外敷治带状疹。特别是它还具有安神镇静的功能。
真的是一种很神奇的植物呀!
阿紫轻轻拨弄着含羞草的叶片,随着叶片的一张一合她开心地笑着,她的笑如一杯醇香的酒,不知不觉就让枫沉醉在了这无边的酒海里,内心竟莫名地滋生出一种微妙的感觉。
“快过来帮我一起摘种子呀!”阿紫向枫投去一道期待的目光。
“好,马上过来”正在发呆的枫突然回过神来,答应着走向阿紫。
第三章《分别》
有些人,一旦遇见,便一眼万年;有些心动,一旦开始便覆水难收。
阿紫回家了,在那个手机还很稀缺的年代,BB机便成了他们连络情感唯一的通讯工具。每天枫都会在约定的时间给他心爱的阿紫发简讯,收到枫的问候,阿紫都会飞奔下楼来到公用电话厅回复给他,这道风景一直延续了很长一段时间,因此也成了阿紫那段时光里最温暖、美好的一抹色彩。
想念的日子像一颗颗璀璨的珍珠,将离别的苦掩藏在了隔屏相望的深情里。
就这样枫和阿紫彼此思念着,两个人都期盼着再一次的重逢。
第四章《重逢》
一念之间,将心与心牵扯到了同一个世界
再见面,彼此没有了先前的生疏感,少了拘谨的两个人在言语上比刚开始认识时自然与亲近了许多。
枫带着阿紫去看电影、打台球,做宵夜给她吃,走累了背她回家……
“如果能一直这样该多好啊!”阿紫忍不住喃喃自语。
茂名的夜晚,微风徐徐,如墨的天空群星闪烁,一轮明月高悬夜空,四周显得是如此的安静。月光深情地洒在阿紫的脸上,恬淡而又美好。在轻拂的微风里,在皎洁的月光下,在寂静的天台上,一起看星星的两颗心第一次有了零距离的接触。
枫紧紧地拥抱着阿紫,将火热的唇吻上了她,在枫的怀抱里阿紫体会到了一种无法言说的温情,此刻的她感觉整个世界仿佛都荡漾着柔情,溢满了温馨的浪漫,她沉醉在这份浓情里,在枫温柔的抚摸下竟毫无抵抗力,任由枫肆无忌惮地在自己身体里驰骋,心也跟着枫的起伏一点一点往下沉,直到被情海淹没。
第五章《带阿紫回家》
枫决定离开茂名带阿紫回苏北老家了,他打电话给父亲。电话那端,父亲难掩心中的喜悦,连连说道:“好、好……你们赶紧回吧!”。
就这样阿紫跟着枫一路辗转回到了他阔别许久的家乡。
枫和阿紫结婚了,阿紫奢望着他们的爱情也能如司马相如与卓文君那般琴瑟和鸣,亦能如沉复与芸娘白首不相离,一起慢慢变老。
阿紫是一个善良、勤劳的女孩子,对枫的爸妈也很孝顺。刚回村时,由于地域饮食上的差异,阿紫开始还有些不太适应,但慢慢的随着日子久了也渐渐习惯了当地的饮食文化。
只是初来乍到,阿紫总感觉这村上的人看起来怪怪的,好像藏着什么秘密。直到那天听见枫与父亲的争吵阿紫才恍然大悟。原来在这个村庄里,一直对外来女孩存在着某种偏见,或许在他们的浅意识里阿紫的到来对这个家就是一场蓄谋已久的骗局。
她们将枫的父亲叫到隔壁邻居家,至于到底聊了些什么,阿紫无从得知。但有一点她可以确定,枫和他父亲的吵架与这件事密不可分。
那天听着楼下传来的争吵声,阿紫竟觉得是如此的荒唐可笑。自己一个大都市来的姑娘竟成了他们囗中的江湖骗子。
此后的日子里,枫的父亲喝了酒总是在家无理取闹。为了避免冲突,被逼无奈的俩个人只得外出租房。
本以为从此相安无事,可是某一天的下午,枫的父亲打听到了他们的住所,从乡下骑着电动车追到了城里。枫听到消息赶忙带着阿紫躲了起来,那天晚上不敢回出租房的俩个人在电游室呆了一晚。待第二天早上回家,竟发现衣服和被子都不翼而飞,无计可施的俩个人只好打车赶回乡下,想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可固执的父亲却不依不挠,竟然打电话叫来了民警。
“我们回湖南吧!”阿紫委屈地冲着枫说道。
经过一番斟酌,两个人达成共识。阿紫趁着夜色将行李从二楼窗户丢了下去,在楼下接应的枫,提上行李沿着屋后的小路,过小桥,然后又拐过一个弯,将行李放在了一户人家的围墙下。
一切都是那么的悄无声息。
待枫择返后,在他的掩护下,阿紫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旁若无人的径直朝大门外走去。
“她去哪?快去拉住她”。
耳边传来一个声音。阿紫听出是其中的一位民警。
“让她走吧!”枫轻描淡写地回应道。
按照枫的提示阿紫很快找到了放行李的地方,不一会儿枫随后也赶到了。俩个人沿着邻村的小路徒步到了镇上,枫叫停了一辆出租车,在寂静的夜里出租车如一条欢快的游龙,倾刻便融入到了城市的夜色中。付费、下车,拿上行李箱,来到朋友开的旅馆,一切都是如此的顺利。
第二天,当天空露出鱼肚白时,俩个人便坐上了开往湖南的火车。
转眼半年过去,阿紫怀孕了。她托朋友给枫介绍了一份送货员的工作,虽然工资不高,但阿紫想着只要有一份事做,日子总会慢慢好起来。
本以为日子会这样一直波澜不惊的过下去,可是有一天枫突然对阿紫说,老板将他辞退了,疑惑的阿紫赶忙拨通了老板的电话,礼貌地询问缘由,并将自己怀孕及家里的困境告知给了他,请求能让枫继续留下来工作,善解人意的老板最终答应了阿紫的请求。
挂下电话,阿紫如释重负的长嘘了一囗气。
至于枫为何不去上班的缘由,阿紫没有再深究。
怀孕的日子里,枫的脾气如六月的天时好时坏。他变了,变得不再是从前那个对阿紫体贴入微的枫。他甚至在一次与阿紫的聊天中流露出自己原本就不想要这个孩子,听完枫的话,阿紫缄默无言,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儿子出生后,枫更是不管不顾,看着不求上进的枫,阿紫很是伤心。
儿子两个月时,枫的父亲突然打来电话,说很想念孙子,希望阿紫带孩子回家看看。
回到即熟悉又深感陌生的村庄,一进门,枫的叔叔就迎上来从阿紫的手中接过孩子,说要带着他给村里人看看。
孙子回家,最欢喜的还是爷爷,他抱着孩子从村头走到村尾,逢人便说:“谁说我没有媳妇,我不仅有媳妇,连孙子都有了”他爽朗的笑声在村庄上空久久回荡。
阿紫重回村庄后,随着时间的流逝,与邻里之间也越来越熟稔。后来从村邻口中道听途说了一些故事后,终于理解了枫父亲当年的种种行为——都是出于对儿子的保护,因此对先前的种种也释怀了。
在一家人的相处中,阿紫渐渐感觉到公公其实是一个很善良、很热心的老人,村上不管谁家有事找他帮忙,他都会尽自己所能不遗余力的帮助他们,从不求回报。
他也是个可怜而孤独的老人。因为家境贫寒,家中兄弟姐妹众多,作为长子的他从小受尽了生活的苦。也因为家里很穷,没有好人家的女儿愿意嫁给他,经媒人介绍认识了枫患有疾病的母亲作为妻子。
枫的母亲是镇上一位人家的女儿,家境还算殷实,长得端庄大气,只是因为父亲把工作让给了姐姐,幽怨成疾伤了脑子。
被公公娶进门的婆婆,婚后终日沉浸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两耳不闻窗外事,与公公无任何心灵上的交流,更别说嘘寒问暖。长期缺乏情感沟通与关爱的公公苦也好、累也罢都只能独自一人扛,心中的苦闷无处诉说,久而久之,便与酒结下了不解之缘,三餐两顿不离酒。有时候在自家喝了,去邻居家串门,逢主人相邀,又可以端起酒杯喝上几盏,喝得脸红脖子粗、走起路来摇摇晃晃。
记得有一次喝了酒骑车去城里,摔进了马路边的渠沟里,吓得阿紫再也不敢坐他的车。
公公总说,自己没有女儿,媳妇就是女儿。
冬天,他会在下班回家的途中买一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汤带回家。当然枫和婆婆是没有这个囗福的,因为她们俩都不爱喝羊肉汤。
阿紫曾经还好奇地问过枫,就因为属羊就不吃羊肉吗?却从没有得到过枫的答案。
有时候公公也会打电话询问阿紫想吃什么,或者直接在电话中说晚上买个炸鸡带回家。阿紫很喜欢吃裹着面粉的炸鸡,特别的酥脆。冬天的晚上,一家人围坐在火炉旁,公公就着炸鸡大口大囗的喝着酒,火炉的光映照在它脸上,红彤彤的,不知是酒醉了人,还是人自醉,此刻连空气中都氤氲着温馨。
在公公家左边的墙根下停放着一台梨田机,每到春耕夏种,他便会早早起床给村民梨田耙地,这时,阿紫都会烧上一壶热茶灌满水杯,再煮上两个热气腾腾的鸡蛋送去田间。事后,公公逢人就夸:“以前耕田从来没吃个早饭,自从阿紫来到咱家,犁地都有人送早餐了”快乐与幸福洋溢在他那布满沟壑的脸上。
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祸福旦夕。儿子五岁时,公公因病去世。阿紫接到叔叔的电话时公公因为病情加重已从镇医院转到了市人民医院进行救治。叔叔说公公现在已奄奄一息,估计挺不过今晚,让阿紫赶紧买火车票回家。
因为路程遥远,待阿紫和母亲风程仆仆赶到家时还是晚了些,此时公公已经躺在了冰冷的棺木里,就连孙子也没能见上最后一面。
后来叔叔告诉阿紫,为了让她和儿子见爷爷最后一面,他们特意将公公的遗体晚下葬了一天。也就是因为这件事,成了枫日后冷漠阿紫的理由。
公公出世后,无人管束的枫变成了一匹脱疆的野马,阿紫也不知每天不着家的他倒底在外面忙些什么,偶尔问起也是三言两语塘塞过去,此时的枫完全忘记了自己当初对阿紫许下的承诺。可阿紫却没有忘记。
五岁时枫因为家庭的变故,寄养在大姑家,大姑家也是寻常人家,家里还有四个孩子,对于他这个入侵者姐姐们并不待见。
姑父在外面做家宴,偶尔会带一些吃食回家给孩子们解解馋,在那个年代但凡有点吃的都会争先恐后的抢,年幼的枫自然不是她们的对手。更何况他只是一个在她们眼中寄人篱下的“野孩子”,姐姐们不把零食分给他,枫亦不敢言语,只能躲在不远处偷偷地看着她们,嘴里咽着口水,眼睛里溢满了渴望。
在那段暗淡无光的日子里,幸亏有姑母家母鸡下蛋时“咯咯大”的欢叫声,填补了他心中远离父母的遗憾与残缺,也成了他寄人篱下的日子里最简单的幸福与快乐。
每天清晨,只要听见母鸡下蛋后的歌唱声,他便偷偷地跑到鸡窝旁拿起刚生下的蛋,躲在角落里敲碎后一股老儿倒进嘴里。
他说这味道真的是太美了!
那天从枫娓娓道来的讲述中听完他讲的这段酸涩的往事后,阿紫内心升腾起一股莫名的酸楚,好想拥抱他。她在心里暗暗发誓,往后的日子里她会把所有的好都给他。
或许是在一起的时间久了,没有了当初的新鲜感,他们也开始像很多寻常夫妻一样为一些琐事争吵,这让阿紫心里一度怀疑自己当初义无返顾的奔赴是不是错了,或许枫并不是一个值得自己托付终生的人。
阿紫的脑海突然闪现出一个久远的画面,这个画面随着升腾的思绪变得越来越清晰。
在茂名时,阿紫陪着枫与朋友一起去打台球,不知为何枫与邻桌争吵了起来,只见枫随手捡起地上的一块砖头高高扬起,虽然最后在阿紫和朋友的劝阻下有惊无险,但是这件事却给阿紫心里留下了一抹挥之不去的阴影。
事后在回家的路上,阿紫向枫说出了自己心中的担忧,虽然当时枫的解释让阿紫听起来是那么的合情合理,也曾一度让阿紫天真的以为枫的坏脾气只是事出有因,并非本性使然。现在回想起来,那时的自己真的是太单纯、太天真了。
第六章《回忆》
与枫初相识时,阿紫的父母担心女儿远嫁受委屈,坚决反对阿紫与枫在一起,枫跪在地上向阿紫承诺,这辈子决不负她。在枫的信誓旦旦下,阿紫最终违背父母的意愿,背井离乡跟随着枫来到了这个对她而言举目无亲、而又陌生的小村庄。
接下来的日子里,发生的一些事让阿紫这辈子都无法忘记。
那天枫和阿紫又因为琐事拌起了嘴,枫一气之下将阿紫用力推倒,脸撞在坚硬的床沿上,随后又摔在地上,牙齿掉了好几颗,血顺着嘴角慢慢向四周延伸……
阿紫没有哭,她一动不动地趴在那儿。
站在不远处的枫似乎并不解气,一边用脚踢翻身边的凳子,一边冲着她恶狠狠地骂道:“别在这里装死……”那一刻阿紫的心像结了冰似的凉透了。
当晚阿紫被枫带到了朋友开的诊所,这件事也成了阿紫心中挥之不去的伤痛与阴影。
此后,在无数孤独而漫长的光阴里,阿紫一想起自己与枫生活在一起时所经历的种种苦难,总会与旧光景里曾经无忧无虑的自己重逢,随即便泪流满面。
第七章《进城寻枫》
阿紫带着儿子进城找枫,他们来到一家麦当劳店,在焦急的等待中,阿紫给儿子买了一份儿童套餐。这次见面,阿紫从枫的脸上没有看出半分的欣喜,此时的她突然感觉内心除了失落还有一股隐隐地疼痛。
俩个人寒喧几句后,枫似乎急着想走。他说自己等一会还有事,让阿紫先带儿子回家。
从麦当劳出来后,三个人来到马路边。枫叫了一辆出租车,默默的坐在车厢里的阿紫望着窗外繁华的街景,回想起当初的义无反顾,她偷偷地拭出眼角酸涩的泪水。
车行至半路,枫让司机将车停在了路边。下车后枫跟阿紫说:“你们先回去吧,我过几天就回家。”然后便抛下欲言又止的阿紫,头也不回扬长而去,留下母子二人呆立在街边。
阿紫站在路边等回镇上的车,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一个小时、两个小时……眼见着天越来越暗,街上的路灯次第亮了起来,可回家的车却始终没有出现。
起风了,风掀起衣襟吹在身上有一股凉意。儿子似乎有些乏了,默默地蹲在地上。阿紫无奈地叹了口气,拨通了枫堂弟的电话……
日子在平淡无奇的时光里一天天地流逝。
无数次,阿紫回望来时的路,内心满是酸楚;无数次,穿梭在陌生的人群中,眼含热泪,以至模糊了前路;
无数次,凝望窗外的夜和不远处隔壁村庄上忽明忽暗的灯火,任由孤独侵蚀着千疮百孔的心;
无数次,在漆黑的夜里思念家乡的亲人,辗转难眠、不知所措。
第八章《分别的日子》
父亲病逝后,同年枫便和朋友一起去了遥远的新疆,留下阿紫和儿子还有患病的母亲。假如当初没有答应让枫去新疆,不知两个人的故事又会是怎样的版本,阿紫不止一次这样想过。
阿枫在新疆一呆就是五年,阿紫独自在家操持家务,接送孩子上下学,尽心尽力照顾老人,从没有在电话中向枫抱怨过生活的艰辛。
没有枫的日子,阿紫心里的念便会不眠不休地燃烧着,将浮动在空气中那些夜色里的遗憾灼烧得炽烈而焦灼。孤单的日子里,她唯有用刺绣来熬过每一个长夜深处的孤独,在缄默无言的画布上留下对远方亲人深深浅浅的念。
第九章《回家的枫》
有人说寡妇门前是非多,但阿紫却觉得没有男人在家的女人门前是非更多。因为枫长年在外,身为异乡人的阿紫也未能幸免,但她却独自承受着心中的委屈,从未对枫说过只言片语,她不想让他担心。
然而在这个村庄里,多的是无事生非之人,令阿紫都未曾想到,阿枫竟然会听信馋言,从千里之外的新疆悄悄奔赴回来,那晚阿枫不顾年幼的儿子在场,逼问她、扇她耳光、用铁凳砸她。后来又从角落里拿起她的行李箱从二楼丢了下去,一边粗暴的将她往楼下拖拽,一边还喋喋不休地辱骂她、让她滚。听着大门关闭时的撞击声,阿紫像跌落到了冰窑感觉是如此的冰冷刺骨。
寂静的夜里儿子撕心裂肺地哭喊声响彻夜空:“我要妈妈、我要妈妈……”绝望的她无能为力地站在马路边,听着儿子的哭声心如刀绞。
她想起了住在村东头不足三百米的小叔,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拿起手机拨了过去,一遍又一遍
电话那端却是死一般的沉寂。
此刻她猛然觉得,在这个冷漠的村庄里,只有儿子才是她唯一的温暖。
第二天,邻居见面问阿紫:“昨晚你和枫吵架了?”
“谁说的?”
“你婶婶告诉我的。”
听完邻居的话,阿紫心里五味杂陈,第一次深深地体会到什么叫人心凉薄。
枫卖掉了阿紫辛辛苦苦种的几袋粮食,凑足了路费返疆,阿紫骑着电动车将他送到了镇上,风将她的头发吹得拂拂扬扬。
那年夏天的别离,没有依依不舍。临上车时,他只嘱咐了一句:“在家带好儿子,照顾好自己”的寻常话。看着载着枫的汽车渐行渐远,阿紫的心里如释重负,她调转车头飞快地骑了上去。她骑得很快,仿佛是要把所有的痛苦都甩掉在身后,任由清瘦的身影淹没在凌乱的风里。
第十章《丰收的七月》
七月,金灿灿的稻谷铺满视野,到处呈现出一片丰收的景象。收割机像一个巨人挥舞着它那长长的手臂,一路高歌,风过处留下一排排金黄的稻杆。村民们在田间忙碌着,脸上扬溢着幸福的笑容。
乡里的宣传车在马路上缓缓移动,喇叭里播放着不允许燃烧栉秆的宣传语。
傍晚火烧云染红了天边,太阳渐渐西沉,不一会儿便隐于房屋、池塘、树梢、山巅。村庄里吹烟四起弥漫着人间的烟火气,狗吠声、吆喝声此起彼伏,那声音被风扯得忽远忽近。邻家阿娟奶奶厨房饭菜的香气乘着风儿,一阵阵地送过来,教人想起从前一家人其乐融融围坐桌旁热腾腾的饭菜与团聚的灯光。
阿娟奶奶五十多岁,长相端庄秀丽,丈夫在外地工作,唯一的女儿也安家落户在了别的城市。独自在家的阿娟奶奶平时都在镇上的空调厂上班,只有农忙时才会在家抢收。
天越来越暗了,村庄渐渐归于平静,鸟儿们也飞回了家。皎洁的月儿高挂在天空,将一片银白洒在辽阔的田野上。星星顽皮地眨着眼睛,窥视着这人间的一切。
田里的栉秆还没有捆完。阿紫没有村里人的熟练,不能像他们一样直接在田间就捆好,然后用绳子绑在一起用扁担挑回家。
其实一开始阿紫也尝试过这种方法,但终究还是失败了。
五岁的儿子这时应该也饿了吧?想到这里阿紫不由得加快了步伐,她将捆好的栉秆双手提到路边的推车上,待推车装满,然后一趟一趟运到自家房屋后的空地上。就这样来来回回不知跑了多少趟,终于将田里的稻秆全部运完。
放下拖车的阿紫赶忙飞奔上楼。儿子看见妈妈扑过来抱住了她:“妈妈,我饿了”。
“妈妈马上做饭”阿紫心疼地摸了摸儿子的脸,疲惫的脸上漾起一丝笑容。
不一会儿,热气腾腾的饭菜便端上了桌,吃着妈妈亲手做的美味可口的饭菜,儿子开心地笑了。
此时皎洁的月光透过纱窗洒落在斑驳的墙上,也洒落在儿子稚嫩的脸上……
第十一章《归家》
当阿紫最终拖着行李,带着还在生病的儿子,离开那栋孤独的、歪斜在晨曦中熏风里的简陋小楼时,曾经预想会有的徬徨似乎并没有拽紧她的衣袖。阿紫发现她终于可以逃离这个地方了。当她转身时,风跟在她身后,仿佛用一只无形的手,轻轻地推着她向前。阿紫牵着儿子的手几经辗转,跟随着一群陌生的赶路人匆匆地融入站台重叠的人群中。
当列车缓缓靠近又驶出站台的一刹那,那一声汽笛的长鸣被风送着拉得又长又凄厉,仿佛某个人绝决的转身。阿紫将头抵在窗户上,那吹过发际的风,似乎在诉说着流逝时光里的无奈与感伤。
那些年所经历的终究是远远地去了,像一本被合上的泛黄的书。阿紫在心里想着。
“再见了,再见!”
再过几分钟窗外熟悉的景色都会被抛在身后,随着列车的渐行渐远缩成一团小小的、模糊的黑点,最终消失在视野的尽头。阿紫想像着自己随着风声一起走了出来,而有些终究被留在了过去,静静地浮在流年的逝水里。
日子在不知不觉中悄然流逝,蓦然回首,许多当时觉得过不去的情绪如今都被风抚平,沉淀到记忆深处。
一转眼儿子上小学六年级了,枫的业务也从新疆转到了湖南的某个小镇。分开了这么多年,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两个人再也不用过牛郎织女般的生活,想到这阿紫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每个休息日,阿紫便会带儿子乘车去枫所工作的地方,每次他都会亲自开车去车站接她们。
晚上,枫还会带母子二人去镇上逛超市、吃美食,享受一家人团聚在一起的快乐时光。
日子在聚散中悄然划过,在阿紫的心里每一次分别都是下一场等待的开始,这段充满期待的爱,在漆黑的夜里燃烧出一道寂寞的光,在许多年后将阿紫灼烧的伤痕累累。
第十二章《善变的心》
如果不出意外,或许阿紫和枫会这样一辈子平平淡淡的生活下去,至少当时的阿紫是这样想的。可世间的事往往就是这么的让人猝不及防。长年在外的枫变了,不再是当初那个情深意重的枫,那个在冬天的晚上下楼给她做宵夜的枫,那个承诺要爱护她一辈子、说好不离不弃的枫。
枫有了别人。阿紫知道这件事,还是从那个女人丈夫的囗中得知的。女人还去过枫的老家,这些阿紫全然不知,她就像一个傻瓜一直被蒙在鼓里。
这个女人和她丈夫在阿紫所住小区外面的巷子里开了一家小饭馆,两个人相识于牌桌。
阿紫听闻这件事后缄默无言,她回想这些年的付出,竟被他弃之如履,泪水在眼眶里氤氲。她深知一个人如果变了心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她不想活得那么卑微。
阿紫永远也忘不了,那天女人的丈夫叫住买完菜准备回家的阿紫,将自己妻子与枫的事和盘道了出来。虽然阿紫心里一直对枫有所怀疑,但真相突然摆在自己的面前时竟让她一时之间无所适从。阿紫并没有打电话质问枫,她想等他亲囗对自己说。
阿紫每天做着自己该做的事,装着什么也没有发生。
一个夏天的午后,阿紫突然接到枫的电话,枫问阿紫认不认识楼下一个开饭店的男人,乍一听阿紫并未回过神来,但倾刻间便恍然大悟。
“你们的事我早就知道了”阿紫淡淡回应。好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你很聪明……给彼此一年时间……”枫轻描淡写的在电话那头最终道出了自己的真实目的。
阿紫知道枫口中这一年时间意味着什么,她不想与他多言,更不想与他再作纠缠,默默地挂断了电话。
后来阿紫才知道,这一年时间也是枫与女人约定的期限。
再后来,女人的儿子因无人看管,在马路边玩耍时,在某个深夜被一辆急驶而过的汽车撞死了。
而此时的女人却远在千里之外。
在以后的一段日子里,阿紫才断断续续得知,原本女人是与枫约好去新疆找他,因为老板的阻止,女人最后在前往乌鲁木齐的路途中又结识了一个男子,于是跟着那个人在兰州下了车。
女人的儿子死后,媒体报道说女人是去外地打工了,但只有阿紫知道,真相并不像媒体所说的那么光鲜亮丽。她的儿子不是死在了别人的手中,而是死在了她那不负责任的母亲手里,她的母亲才是罪魁祸首。
听说,女人在得到了一笔赔偿款后她丈夫也与她离了婚。
枫最终也没有和女人在一起。
或许是心存愧疚?
或许是了解了女人本就是一个水性杨花的人?
又或许只是逢场作戏?
第十三章《离开》
凌晨五点,迷迷糊糊的阿紫被叫醒。阿紫知道枫一夜未眠,独自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一直在不停地在发消息。
以往都是枫让阿紫送他去车站,但这次他却没有让阿紫送,他编织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太早了没公交车,等一下你一个人回来难走路”。
两个人一前一后到了马路边,枫拦了一辆出租车,就在他即将打开车门的一刹那,阿紫拥抱住了他,附在他的耳边轻轻地说了一句:“等你回来”。其实拥他入怀的那一刻,阿紫就知晓了她与他之间的距离已经相隔千山万水,再也回不到从前。
此刻,在另一个小巷黑暗的角落里,一个女人正等着他,这点从女人丈夫与阿紫的某次谈话中得已证实。
其实一开始,阿紫就知道他与枫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她以为她能跨越山海,像其他人一样与枫相爱相守一生一世。
第十四章巜阿枫病了》
杳无音讯两年的枫回来了。令阿紫不知道的是,枫消失的这些年其实都在距自己很近的一个城市的小镇上生活,他又认识了新的女人。女人有两个孩子,他们还一起回过枫的老家。
看着曾经健壮现在却瘦骨嶙峋的枫,阿紫心里五味杂陈。
回家的枫没有作任何解释,或许他知道,此刻任何的解释在阿紫的面前都是那么的苍白无力。
他是那么的若无其事。他对阿紫的冷酷无情,他对儿子的不闻不问仿佛都成了过去式,变得云淡风轻。
没有一句道歉,也看不到一丝忏悔。至少当时的阿紫没有感觉到。
阿枫病了,病得很严重。
四月中旬,阿枫因为呕血、深身无力倒在了地上。此时的枫就像一个溺水的小孩用乞求的眼神望着受了惊吓的阿紫,阿紫知道枫把自己当成了救命稻草,直到阿紫说出那句:“放心,我不会不管你的”。枫眼神里的担忧才渐渐消散,他感激地冲着阿紫笑了笑,他的笑容让阿紫觉得是如此的卑微。
阿紫使出浑身力气都没有将他搀扶起来,她无助地哭泣着说:“怎么办呀,我一个人也没有力气……”。
无计可施的阿紫让枫将头靠在自己的臂弯里休息。枫缓了缓,扶着墙在阿紫的帮助下站了起来,巍巍颤颤移向客厅。阿紫刚想让他坐在凳子上歇一歇,可摇摇晃晃的枫一下站不稳又摔倒在了地上,每摔一次,阿枫嘴里都会吐出血来。
情急之中的阿紫赶忙拨打了医院的急救电话。医生赶来后进行了简单的急救处理,几个人合力将他抬上单架后抬下楼上了救护车。
车子一路呼啸驶出了小区。
那晚阿枫被送进了ACU。在ACU的枫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一直吵闹着离开,无可奈何的医生只好拨打了阿紫的电话。
第二天清晨,待阿紫赶到,与医生进行了一番交流后,阿紫与妹妹换上探病服走进了抢救室。
雪白的墙壁,浑身插满仪器的病人,还有仪器此起彼伏的滴嗒声,混合着病人的呻吟声,让阿紫的心里莫名的升腾起一股恐惧与压迫感。此时此刻她好像明白了枫。
在医生的指引下,她们来到枫的病床前。见到阿紫后的枫好像遇到了救星,抓住阿紫的手请求她让自己转去普通病房。阿枫的意愿是如此的坚决,不论阿紫怎么开导都无剂于事。最后阿紫和妹妹与医生沟通后决定遵从病人的意愿。
转入普通病房的枫突然像换了一个人似的,精神状态一下放松了,心情也比之前好了很多,话也多了。
待安顿好枫后,阿紫在病房被医生叫到了办公室,医生慎重其事的告诉阿紫,枫最终诊断为胃癌晚期,而且已经错过了动手术的最佳时期。医生的一番话尤如一记重锤,深深地敲在了阿紫的心上,那一刻阿紫感觉头顶如泰山压顶般重若千钧,害怕、担扰、无措……,无数种滋味一齐涌上心头。她将这一病情告知给了自己的姐妹。感觉无助的阿紫走到楼梯口,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失声痛哭起来,任软弱的自己暴露在外。她哭自己命苦,哭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办,哭完,阿紫擦干眼泪,又装着若无其事地样子回到了病房。为了稳定枫的情绪,让他安心治疗,她决定将病情向枫隐瞒下来。
因为枫的胃已经糜烂,医生给他做了肠胃管手术。
手术很顺利。此后的日子里阿紫每天用针筒给枫注射营养,在阿紫的精心照料下,她感觉枫的气色好了很多,人也胖了一点,看着枫现在的样子,阿紫的心里多了几许安慰。
对于枫的病,姐妹持不同意见。大姐和二姐说:“枫的父母不在了,平时对爸妈也很好,现在患了这么严重的病,按理应该要告诉他们”。大姐说:“就算来医院看看他,也能让他感受到温暖”。
妹妹则说:“爸妈年纪大了,还是不要告诉,万一他们知道了急出什么好歹来,到时候需要人照顾,你又不能照顾”。听了妹妹的话,阿紫心里顿生悲凉,她第一次冲着妹妹发了火,虽然她也理解妹妹心里的顾虑,但就是觉得她说的话有些不近人情。
好在经过治疗,阿枫的病情得到了控制,在医院治疗了十多天后便顺利出院了。
回家后的枫每天按时吃药、复诊。
阿紫的父亲也对阿紫说:“既然他现在回来了,两个人就好好的过,现在又生病了,你对他也好一点”。
阿紫没有言语,只是默默地听着。
一个月后,阿枫人生中的第二次劫难又降临了。那天阿紫正和女儿在外面办事,接到枫的电话,两个人匆匆赶到了急诊室。这次入院阿紫感觉有些熟门熟路了,没有了第一次的恐慌与无措,很快就为枫办好了住院手续。
枫告诉阿紫,自己的胃痛了好几天了,痛的实在受不了才拨打了急救电话。阿紫理解枫的言下之意,她安慰着枫:“病了肯定要治呀!”
医生再一次问要不要做化疗。其实在第一次时全家人就一致认为,做化疗会让枫走得更快。侄女的爷爷也是因为患了癌症,从发现到做完一次化疗没过多久就出世了,前后短短三、四个月时间。
枫的婶婶也是因为乳腺癌,做了一次化疗,也没有挺过去。
其实阿紫也很为难,她说要不就把病情告诉枫吧,让他自己做决定。
医生也觉得枫还很年轻,应该让他知道,自己做决定。
得知自己的病情时,枫的眼神一下暗淡了下来,他躺在病床上沉默不语。见此情形,阿紫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赶忙开导他:“现在很多癌症患者,得知自己的病情后,跑到山清水秀的地方找个地方住下,每天呼吸着新鲜的空气,心情好了,慢慢的肿瘤也就跟着消散了。主治医生也跟我说,她们家一个亲戚患了癌症,都好多年了依然健健康康的活着。所以说心情好才是最重要的”。
不知是阿紫的话起到了作用,还是枫自己想明白了,他脸上的阴郁一扫而光,神情也变得舒展,开始愿意与阿紫说话了。看着‘转危为安’的枫,阿紫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当然最主要的是枫自己的想法。他说,宁愿有尊严体面的死去,也不愿看着自己人不人鬼不鬼的离开。
因为枫自己也坚持做保守治疗,所以当医生再次询问阿紫的意见时,阿紫也遵从了枫的决定。
第一次出院后,枫有时会下楼坐坐,偶尔也去超市转转买点自己喜欢吃的食物。一开始由阿紫陪着上医院复诊,后来阿紫不再陪他了,他就一个人前往。
第二次出院,枫请求医生把输送营养的肠胃管取掉了。科室主任也想让枫尝试一下看他能不能自主进食,于是便同意了他的请求。
没有了肠管注射营养,只能勉强喝点流汁,加上肿瘤渐渐长大,身体上的疼痛也越来越频繁,枫的身体每况愈下。
白天黑夜躺在床上的枫偶尔下床想找阿紫说说话也只能蹲着以缓解身体上的疼痛感。随着日子一天天的过去,枫最后竟连下楼的力气都没有了。
枫最后一次住院,是在某一天的凌晨,这次住院枫便再也没有回来。
那天,迷迷糊糊的阿紫听见门外好像有说话的声音,一开始她以为是邻居家也没有在意,只是觉得奇怪,这么晚了他们干什么呢?大约过了一、二分钟,奇怪的声音依然没有停下来,感觉不对劲的阿紫突然睡意全无,连忙起身打开卧室的门,只见几个医生正抬着枫准备离开。
医生看见阿紫后对枫说:“你不是说家里没人吗?”“我是她家的租户”枫回应道。阿紫猜测,此时枫或许是不想再拖累她吧!
医生让阿紫帮忙将药箱拿下楼,不一会儿救护车便消失在了茫茫的夜色中。
这次住院,枫再也没有下个床,吃喝拉撒全靠阿紫照顾服侍,一开始状态好时还与同病床的人聊几句,到后来只要稍微多吃一点,就会疼得厉害,只能靠止痛药缓解。
越往后走,他的疼痛变得越发的厉害,用药的剂量也越来越大,被病痛折磨得生不如死的枫央求医生和阿紫帮他早日解脱。看着躺在病床上形容枯槁,两颊塌陷,瘦骨嶙峋的枫,阿紫心中莫名的伤感。
自从知道枫的病情以来,阿紫一直都强忍着自己的悲痛,不敢在枫面前显露丝毫,这一下完全崩溃了,她躲进卫生间,任眼泪如断线的珠子不停地流。
看着被疾病折磨得不成人形的阿枫,此时此刻的阿紫是如此的迷茫,她不知以后的路该如何走下去。就连风都似乎懂了阿紫,替她诉说着这些时光里的无奈。
时光飞逝,一晃枫在医院已经一个多月。
每天清晨起来,阿紫都会站在病房的窗前向外眺望,她祈求老天让奇迹发生,枫的病能够治愈。此时此刻在阿紫的心里,他们之间早已是割舍不下的亲情,许多当时觉得过不去的情绪,早已被风抚平沉淀到了记忆深处,连淡淡的哀怨都没有了。
枫每天都需要打很多瓶点滴,为了让自己不显得无聊,阿紫干脆坐下来武文弄墨,以打发这难熬的时光。她清楚的记得,给某位出书作者写的书评就是在病房完成的。有时,她也会即兴写一首小诗发在网上。她写的散文巜想成为你生命里的光》发在简书上,阅读量上千,这是她为枫而写的,她想告诉他,她愿意成为照耀他的一束光,虽然到最后她都没有把这篇文章读给他听。
其实她喜欢写作不为别的,就是为了充实自己,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胸无点墨。
就连与文字打了一辈子交道的父亲都对她说:“写那些有什么用”。可是有什么办法呢,她就是喜欢读读写写,她喜欢那种灵魂与文字对话的感觉。有人说,写作的人都是孤独的。有时候,她可以为了赶写一篇书评到凌晨一、二点,甚至因为突然而来的灵感,披上外衣奋笔急书。她说,灵感稍纵即失,来了就要在第一时间记录下来,不然到第二天就忘了。家人都说:你傻不傻呀!可是她觉得,她享受孤独的感觉与文字密不可分。独处的乐趣也许只有习惯了独处的人才能领会其中的奥妙吧!
有时候,阿紫也会去医院马路斜对面的筒子骨店给枫买一碗骨头汤。这家店的老板看上去六十左右,很和善,每次都会默许阿紫多拿一个塑料小碗,因此,枫每次住院,阿紫都会去光顾这家小店,照顾他的生意。
直到有一天医生说,骨头汤太油还是尽量少喝,阿紫才去了另一家店。那家店的汤种类繁多,有莲藕花生排骨汤、虫草乌鸡汤、玉米排骨汤、还有冬瓜排骨汤……价格也很亲民。
枫爱喝鱼汤,每次只要他说想喝鱼汤了,阿紫都会乘车回家,买好鱼、炖好汤用保温桶装上再提去医院,虽然辛苦,但看见枫喝得津津有味,她也觉得很开心。
有时候阿紫也会莫名地情绪低落。她想,可能是在医院呆得太久了,想出去走走。
偶尔,有病友过来叫阿紫一起散步。其实所谓的散步也就是在科室的走廊上走一走,从东到西。当然这也得等枫不打点滴或休息时她才能走开。
楼上的视野很开阔,极目远眺,近处低矮的楼层,远处的山恋和湘江大桥尽收眼底,还有火红浑圆的落日缓缓西沉。好几次阿紫想将这一落日美景拍下来,无奈手机像素不给力,终是未能如愿,只好遗憾作罢。
冬日里,有阳光的日子是一件令人开心的事。天微寒,坐在窗边晒晒太阳,与相熟的病友聊聊天。
可是枫的病房朝北,太阳无法照进来,只有呼呼地北风透过纱窗的罅隙溜进病房,吹在身上让人顿生一股寒意。这仿佛也在冥冥中预似着枫渐渐枯萎的生命。
在最后的时光里,生命进入倒计时的枫,情绪变得异常不安,在一个夜深人静时,趁阿紫不注意偷偷拔掉了胃肠管。第二天,看着掉落在地的管子,阿紫心里又急又气,忍不住冲着枫语无伦次地说“你想干什么?你为什么要把管子拔掉?拔掉了注射不了营养了怎么办?”“他们都不管你,只有我管你,你还不听话”“你为什么不可怜一下我……”陷入崩溃边缘的阿紫将这段时间来所有的压抑、委屈、不易全都发泄了出来。与其说她是在责怪枫,其实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里有多心疼与担忧,虽然他曾经那么的伤害过她,但现在却成了彼此唯一的陪伴。
无奈的阿紫只能用温水冲了一小包营养粉给枫补充所需的能量。但这时身体陷入衰竭的枫已无法吞咽,只勉强喝了两小口。
随后的几天,阿紫都没有合眼。许是觉得自己活得太累了,亦或许是不想再拖累阿紫,枫总是用像树皮一样干枯的手,想拔氧气罩和输液管。无可奈何的阿紫只能不分昼夜的看着他,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就这样两个人之间展开了一场守护生命的较量。
枫逝世的那天,是2025年11月18日。在生与死的边缘苦苦挣扎了一天后的枫最终在下午5:58分撒手人寰。阿紫无力的看着他的心跳慢慢变成一条直线。或许对被病痛折磨得不成人形的枫来说,这未尝不是一种解脱,而对于活着的人却是永远的伤痛。
阿紫心里虽然很难过,但也深深的知道这一天早晚会来,她强忍悲痛冷静地处理着枫的身后事宜,至始至终都没有让自己流下一滴眼泪。
枫走后,阿紫的心一度陷入幽暗的低谷,总喜欢把自己关在房间。亦或是独自坐在夕阳里,与风待上很久很久,直到暮色漫上来,总猜它自故乡来和自己一般,守着段旧时光,任由落日牵扯着目光黯淡在远方。
很长一段时间里,阿紫都沉浸在悲伤中。有时会在夜里无声地哭泣,有时会默默地发呆,任悲伤、苦涩在内心中交织。
回首往昔,自己在失意中恋爱,在叛逆中成婚,于婚后甘愿困于柴米油盐的琐碎中,任执念蒙上自己的双眼,在生活的不断碰击中,把自己撞得头破血流。
兜兜转转这些年、这些事,因因果果、纷纷扰扰,盘根错节地缠绕,如同被一张巨大的网笼罩着,任命运的波涛推着自己往前走,在浪潮的肆虐、颠簸中强撑着生活的重压。而今曲终人散,花是花、树是树,也无风雨也无晴。
“从此,你住在云端之上,我困在烟火之间”阿紫喃喃自语:以前我们之间只隔着半生风霜,现在却隔着阴阳两界的距离。你走了,而我依然晃荡在这颠沛流离的人间,在未尽的光阴里,啄食着生活的微光与温暖,渴望将它变成永恒。
阿紫仿佛感觉风里还停留着枫散落在人间的最后叹息。或许他心里也有着太多的不舍与无可奈何吧!阿紫暗自思忖。
在枫离开时隔多日后,看到女儿发的朋友圈,阿紫还是忍不住潸然泪下。
窗外,一只麻雀正啄食着布施的米粒,尔后又叽喳几声疾飞而起,阿紫透过窗,呆呆的目送着它远去。“就让鸟儿载着我的念想,落在每一寸养你长大的土地上吧!”阿紫默默地念叨着。
“那一天我转动所有的经筒,不为超度不为来生,只为你的温暖,那一世我转山转水,只为途中与你相见”小巷里传来少年婉转的歌声,由远而近,由近而远,最后渐渐消失在小巷的尽头。
《等月亮的人走了》
我在故乡的土地上抬起头来
此时此景已不再是彼时彼景
窗外的阳光依旧灿烂
但心已不似从前
我相信,新的人生即将开始
逝去的人也会渐渐淡出梦里
或许属于这里的一草一木与我再无关联
现在我站在故乡的土地上
抬头看着飘零的落叶
我希望此时有一阵风吹来
将所有的过往与忧伤吹散
从此,心的天空种满阳光
《等月亮的人走了》
或许是真的累了
目光再也穿不过思念的桥
暮色四合时
你带着最后一丝眷恋
在叹息凝结成霜里
停止了最后一秒心跳
那不愿闭合的双眼
藏着未诉的遗憾
从此
潮湿的眼睛里只剩下苍白的孤独
《永不相逢的思念》
想告诉你
总有一首诗是为你而写
此刻,你躺在故乡的土地上
或许家乡的一草一木才是你喜欢的模样
现在,你安息在故乡的土地上
听着熟悉的乡音
身边有最亲的人陪伴
我多希望此时有一把风吹来
将破熊而出的忧伤吹散
我知道,永不相逢的思念从此只能藏在梦里
《写你时》
写你时心凝结成冰
我蘸着夜色守着旧梦
被风吹成月光下的孤影
此刻,一场大雪正赶赴而来
我仍不敢承认
你已躺在荒野
守着故乡那一弯清冷的月光
《还等什么呢》
我们都会离去
在四季更迭里
像冬天,每一片叶子都会归于尘土
消失在时间的尽头
那些拼尽全力想要的宽恕
也会连同所有伤痕与遗憾被冬雪彻底掩埋
我会在光中,松开你的名字
你要在风里,忘记我的样子
在寂静无声中
目送着将各自归还于风中。
暮色渐浓,华灯初上,阿紫捧着为枫而作的诗稿,端坐在光影里,倾听着那来自心灵深处的回响,在温柔而坚定的召唤里,阿紫凝望着窗外皎洁的月光,任冰封的心渐渐变得疏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