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那天的面

国庆那天的面

烟火渡的国庆,是从一碗面开始的。老街的人都说,国庆要吃面,长长的面条像好日子,一根一根连着,不断头。这个讲究不知道传了多少年,也没人说得清是从哪一辈开始的。反正每年十月一号早上,老街上的面馆里坐满了人,每人面前一碗面,吃完了抹抹嘴,该干嘛干嘛去。

老孙头的面馆在老街中段,开了三十多年。他做的面是手擀的,面揉得硬,擀得薄,切得细,下锅煮出来筋道,浇上骨头汤,撒一把葱花,卧一个荷包蛋。他每天只做两件事——早上卖面,下午打烊后去江边散步。国庆这天他也不例外,天没亮就起来和面,等第一波客人上门的时候,面已经擀好了。

阿禾是那天早上八点多去的面馆。她本来没打算出门,但在老屋里待着也是待着,就出了门。走到老街口的时候,她看见面馆门口的蒸汽从门缝里往外冒,玻璃窗上糊着一层水汽,里面人影晃动。她推门进去,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面馆里已经坐满了人,有老人带着孙子的,有年轻人结伴来的,还有几个穿着工装的中年人,像是从工地上下来的。大家都在低头吃面,没多少人说话,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和偶尔的吸溜声。

老孙头在灶台后面下面,看见阿禾进来,点了点头,没有问她要吃什么。阿禾也没有说。她来过几次,老孙头记得她。过了一会儿,一碗面端了上来,热气扑面,汤是清的,面是白的,葱花是绿的,荷包蛋卧在面上,蛋黄还带着一点溏心。她拿起筷子,把面条挑起来,长长的一根,从碗里一直连到筷尖,没有断。她吹了吹,咬了一口。面很筋道,汤很鲜。她慢慢地吃,不着急。

吃到一半的时候,门口进来一个老人。老人个头不高,背有些驼,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外套,袖口磨出了线头。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了看满屋的客人,像是在找一个位置。老孙头从灶台后面抬起头,朝他喊了一声:“老陈,这边坐。”老陈走过去,在灶台旁边的一张矮凳上坐下来。老孙头给他下了一碗面,端过去,说:“今天国庆,加个蛋。”老陈说:“谢谢。”他把筷子掰开,低头吃面,没有说话。

阿禾吃完了面,把碗推到一边,坐着喝汤。她听见老孙头跟老陈说话。老孙头说:“今年国庆还去江边看升旗不?”老陈说:“去,每年都去。”老孙头说:“你一个人?”老陈说:“一个人。”老孙头说:“我陪你去?”老陈说:“不用,你忙你的。”老孙头说:“那你早点去,占个好位置。”老陈说:“嗯。”

阿禾听着他们的对话,没有插话。她不知道老陈是什么人,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每年国庆都去江边看升旗。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老陈吃面。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每一口都在认真嚼。他穿的那件军绿色外套虽然旧,但洗得很干净,领子翻得整齐,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他的头发全白了,剪得很短,露出了头皮。

老陈吃完面,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零钱放在桌上。老孙头看了一眼,说:“不用了,今天这碗算我的。”老陈说:“不行,该多少是多少。”老孙头说:“你每年国庆都来吃面,我请你一碗怎么了。”老陈说:“你开面馆是做生意,不是做慈善。”他把钱推到老孙头面前,站起来,拿起放在桌角的那个旧布包,背在肩上,走出了面馆。老孙头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把那几张零钱收进了钱匣里。

阿禾站起来,走到灶台前面结账。她问老孙头:“那位大爷是谁?”老孙头一边下面一边说:“老陈啊,以前在镇上当过兵,退伍以后在供销社上班,后来供销社关了,他就一个人过。老伴前年走了,儿女都在外地。他每年国庆都去江边看升旗,风雨无阻,看了好多年了。”阿禾问:“他一个人去?”老孙头说:“一个人。有时候我叫他别去了,他说那是他当兵时候的习惯,改不了。”阿禾没有再问。她付了钱,说了声谢谢,走出了面馆。

她沿着老街往江边走。国庆的早晨,街上比平时热闹,有几个人在挂国旗,有小孩举着小旗子在巷子里跑。她走到渡口旧址的那片绿地时,远远看见老陈站在江边。他面对着江面,手里拿着那个旧布包,没有打开,只是握着。他的面前没有旗杆,也没有升旗台。他只是站在那里,站得笔直。阿禾没有走近,站在几步外的地方看着。老陈站了很久,一动不动。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吹动他外套的下摆。过了一会儿,他从布包里拿出一面很小的国旗,是那种手摇的塑料旗,杆子很短,旗面也很小。他把它举起来,举到齐眉的高度,对着江面,举了一会儿。然后他把旗收起来,放回布包里,转身沿着江边慢慢走了。

阿禾站在绿地边上,看着他走远。他的步子不快,背还是驼的,但在那一瞬间,她看见他的背挺直了一下,像很多年前他在部队时那样。她不知道他对着江面举旗的时候在想什么。也许在想他年轻时站岗的日子,也许在想那些已经不在的人,也许什么都没想,只是做了一个他做了很多年的动作。她不知道。但她觉得那个画面应该被记住。一个老人,一面小旗,一条江。没有国旗护卫队,没有国歌伴奏,但那个动作,和天安门广场上那些整齐划一的动作,是同一种。

她走回老街的时候,面馆门口已经排了队。老孙头在灶台后面忙得满头汗,手里的擀面杖没有停过。她站在街对面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老屋的方向走。经过桥头的时候,她看见老陈头在扫地。今天是国庆,但他还是跟平时一样,天不亮就起来扫街。阿禾走过去,说:“今天还扫啊?”老陈头直起腰,说:“扫,不扫叶子就堆满了。”阿禾说:“今天是国庆。”老陈头说:“国庆也得扫地,不然路没法走。”阿禾没再说什么。她往前走了一段路,回头看了一眼。老陈头还在扫,竹扫帚在地上一道一道地划着,像在写什么很慢的字。

那天傍晚,阿禾在老屋里煮了一碗面。她自己擀的面,擀得不够薄,切得也不够细,但煮出来还是完整的,一根没断。她坐在院子里吃面的时候,把面挑起来看了一会儿,想起老孙头面馆里那碗面,想起老陈在江边举旗的样子,想起老陈头扫街的背影。她不知道国庆对他们来说意味着什么。也许是一碗面,也许是一面小旗,也许只是照常起床,照常扫地,照常过日子。但那些寻常的动作里,好像藏着什么东西。她说不上来是什么。她把面吃完,把碗洗了,坐在院子里看天。天很蓝,有几只鸟飞过去。她不知道明年国庆她还在不在这里。但今天,她在这里。她煮了一碗面,看了升旗,听了面馆里人的对话。这就是她的国庆。不大,不长,但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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