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是如此陌生。现实似乎在这间酒吧消融了，孤独也随之消逝得一干二净，一切都在往一处汇聚，时间也如停止了一般。
他在酒桌边独坐着，阵阵音乐声从一个里面散发着亮光的红色塑料盒中传来。他记得其中一些音乐在其他地方也听到过，但却不再能理解那些歌曲究竟唱的是什么。因为喝醉了，他只能在听到音乐的时候回想起一些模糊的片段。
桌上，掺着冰块的威士忌溢了出来，形成了一幅有趣的画面：桌面变成了一块大陆，岛屿，河流，湖泊分布其间。他伸出一根手指，沿着木质酒桌的纹理划过。他先是用手指从一个“湖泊”中画出一个圈，接着，他又从这个圈中引出两条“河”。他淹了一个“岛”， 造了一片“汪洋”。尽管只是桌上的酒水，它却能给你带来很多乐趣。
点唱机停了。他等了好一会儿点唱机才开始播放音乐。在等的空当，他喝了口威士忌，努力让自己不要胡思乱想。音乐又开始了，这是一首他曾记得的歌。他让音乐把自己带回到当时的情绪状态。究竟是何时？他努力地回想时间和地点，但却为时已晚。他只能回想起一些快乐的情绪。
他醉了。时间飞逝，在他把酒带到嘴边的顷刻，似乎已经过了许多年。他手脚发麻，整个身体感觉被空气和点唱机里的音乐托着。在短暂的片刻，他想，自己到底在哪儿？他向四周看去，但没任何头绪。他只知道他在一座城市的酒吧里。是哪座城市呢？
他在桌面上造了一座新“岛”。桌子仿佛变成了他的家。他对布满划痕的棕色酒桌，吧台的深色防护，和少了灯泡的台灯生出眷恋之情。他一点也不想离开，因为这就是家。然后，他的酒喝光了，人也变得茫然。得再来一杯，该怎么续杯? 他皱着眉想道。 好一会儿过去了，但他仍未起身。空空的酒杯在面前放着。
终于，他决定了。他将起身去与吧台后面的酒保交谈。 从决定到起身的间歇漫长得如同一段旅途，但他准备好了。他站起来，感觉晕乎乎的。于是他又坐了下来，浑身疲惫不堪。酒保穿着白色围裙向他桌边走来，似乎猜到了他的意图。
“你想要什么？”。
是的，他想要些什么。他点点头，放慢语速，一字一句地说“要，威士忌，水，波旁威士忌，水......就是我刚才在喝的那些。”
酒保满脸狐疑地盯着他。“你在这里多久了？”
他并不知道自己呆了多久了。他原本不得不含糊地回答。但他最后却认真地说道“我在这已经一个小时了。”
“可别昏睡过去或是呕吐。有些人一点也不为那些搞卫生的人着想。”
他想说他的确有为他人着想过，可到最后还是无济于事。但话道嘴边却没说出来。他想回“家”，回到那张桌子边。“我没事，”他说道。于是，酒保走开了。
但是，此时的桌面已经不再是“家”了。先前的亲密感因酒保的入侵而荡然无存。“河流”，“湖泊”，“岛屿” 全都变得陌生，他如同迷失在一个陌生的国度。除了把注意力转向酒吧中的其他人身上，他已然百无聊赖。既然他的私人世界已经不复存在，他想要看看，在其他人身上能否有所发现。
吧台就在他的对面，在后面有两个穿着白色围裙的酒保在缓慢地移动。酒吧里站着几个人。三，四，五, 六......他想数一数有多少人，但却失败了，就像他每每试图弄清梦中的数字或文字时，一切都归于消隐一样。这就像梦一样。那是梦吗？
一个穿着绿色连衣裙的女人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她臀部异常硕大，裙子却紧得快要崩裂。她紧贴着一个身穿深色西装的男人。没错，她是妓女。
他信步在酒桌周围晃悠。他坐到了一长排酒桌的中间位置，对坐在四周的人们一无所知。一股悲伤的思绪潜入脑海，似乎那就是他到酒吧消愁的原因。
随后，他晃晃悠悠地起身，脸上却显得异常平静。他朝着位于酒吧后头的卫生间走去。
男士卫生间异常肮脏。在进去之前，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以便不在里面呼吸。卫生间的墙上高高地挂着一面布满裂痕，形状扭曲的镜子。他望着镜中的自己：一头金黄的头发，肤色乳白，一双血红的眼睛，明亮而疯狂，像换了个人似的。但是换成了谁呢？他屏住呼吸，再次回到酒吧间才松开口鼻。
酒吧间的光线十分微弱，墙上仅有的几个灯泡也被灯罩给罩了起来。只有那点唱机除外，散发着五彩缤纷的光芒，血红，太阳黄，草绿，天空蓝。他站在点唱机旁边，抚摸着它光滑的塑料表面。光和色彩：这才应该成为他的归宿。
突然，一阵眩晕袭来，他头疼欲裂，视线模糊，胃部也伴随着一阵剧烈的恶心抽动起来。
他双手托着头，努力地让自己渐渐清醒过来。然而他用力过头了，一些他不愿想起的往事涌上了心头。他迅速地回到酒桌旁，坐下，双手摊在桌面，两眼呆滞地看着前方。记忆开始活跃起来，他想起了昨天，前天，想起了在来到酒吧之前，他已经生活了二十五年。
“这是你要的酒，”男酒保看着他说。“你感觉还好吧，如果感觉不舒服的话，请离开，我们不想有人在我们这出状况。”
“我没事。”
“想必你今天是不醉不归了。”说完男酒保便走了。
他今晚要一醉方休。他九点来到这儿，现在已经过了凌晨一点。他想要喝醉，越醉越好，最好醉到记忆和恐惧都消散了。
“你一个人吗？” 是女人的声音。他双眼一直紧闭着，希望她和他一样看不见自己。然而他的希望注定要落空。他还是睁开了眼睛。
“对，”他回答道，“我一个人。”原来是穿绿裙子的女人在向他搭讪。
她的头发染成了暗红色，脸上涂着厚厚的粉底。她也喝醉了，踉跄着往他桌边靠，袒露的乳沟随即映入他的眼帘。
“我可以坐这儿吗？”
他嗯了一声表示默许，女人应声在他对面坐下。
“今年夏天可真热，你觉得呢？”她在发起聊天。他看了看她，想着能否将她融入到他在酒桌的个人世界。他对此深表怀疑。她的存在，使他的私人空间变得拥挤而复杂。
“嗯，”他回答道。
“我猜你一定不怎么喜欢说话，对吗？”
“嗯，我想是的。”此时，原先他在酒桌上感受到的亲密感已经消逝无踪，这并不是一件坏事。他漫不经心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得到他的注意后，她喜笑颜开。“埃斯特尔，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对吗？我母亲给我们全取了这样的名字，我有一个姊妹叫安西娅，有一个兄弟叫德雷克。我认为德雷克是一个很吸引人的男子名，你觉得呢？我兄弟他是一个女装爱好者。你叫什么名字？”
“威拉德，”他说。他没想到自己竟然说出了自己的真名。“吉姆威拉德。”
“真是一个不错的名字，听起来很英式，我认为英式名字很吸引人。我自己是西班牙裔。噢，我太渴了，我帮你叫服务员吧。”
服务员似乎认识她，给她端来了一杯酒。“正是刚才那位医生点的酒。”她朝他狡黠地笑道。桌子底下，她用双脚撩拨着他，他立马将双腿缩回到椅子底下。
她一点也不苦恼，迅速地喝光了杯中的酒。“你来自纽约吗？”
他摇了摇头，食指伸进了半空的酒杯，感受着其中的冰凉。
“你说话有点带南方口音，你是南方人吗？”
“对，”他将食指抽出酒杯。“我是南方人。”
“南方肯定很漂亮。我一直想去迈阿密，但我应该会一直留在纽约，因为我所有的朋友都在这里，离开他们我会很难过。我曾经有过一位男性朋友，”她私密地笑道，“他每年冬天都会去佛罗里达过冬，行李打包得齐整漂亮。有一次，他邀请我和他一起去，我差点就去了。”她停顿了一会儿说道“那发生在十年前。”她听起来有些伤感，但他却无丝毫怜悯之情。
“当然，佛罗里达的夏天应该十分炎热。我觉得纽约已经十分热了，有时我觉得自己即将要死于这热浪之中。你参战过吗？”
他哈欠连连，感到十分无聊。“我曾经是名士兵。”
“我敢肯定，你穿制服一定十分好看，但是我很高兴，战争终于结束了。”
他将酒杯贴着桌面挪来挪去，对杯底与桌面摩擦刮碰发出的声音感到十分满意。她看着他。而他希望她能离开。
“你为什么来纽约？”她问道。“为什么要借酒消愁？你拥有一切，却仍然一个人在这买醉。我希望我像你一样年轻，好看。我希望......”片刻静默之后，她哭了起来。
“对，”他叹息道 “我拥有了一切，安西娅。”
她用被当作便条的舒洁纸巾擦干脸上的泪痕，说道“安西娅是我姊妹的名字，我的名字叫埃斯特尔。"
“你还有个兄弟叫德雷克。”
她十分讶异。“你是怎么知道的？”
突然，他感到与她的生活搅在一起，听她诉说过往和念叨那些对于他没有任何意义的名字，正使他陷入危险的境地。他闭上眼睛，试图将她从他的世界消除。
她停止哭泣，从手提包中掏出一面小镜子。她轻柔地给眼睛下方上粉。然后，她把镜子合起，重新放入包中。她莞尔一笑道 “今晚你打算做什么？”
“做我现在在做的，喝酒。”
“不，傻瓜，我是说之后。你今晚会住在旅馆或什么地方对吗”
“我哪儿也不去，就呆在这儿。”
“你不能，这里四点就关门了。”
警报就此拉响，这都是她的错。他之前从未想过四点之后他要怎么办。他快乐地听着音乐，直到她到来，一切都变了。没将她融入进来真是个错误的决定。
她用现实威胁他，她必须受到惩罚。
“我自己一个人回家，”他说道。“当我回家的时候，我自己一个人回。”
“噢。”她思索了一会儿， 试图弄清自己的感受是否受到了伤害。 “我猜是我配不上你。”
“没人配得上。” 他对她感到极度厌烦，对她的性暗示更是感到十分恶心。
“失陪了，”埃斯特拉，安西娅和德雷克的姊妹说道。她站起来，理了理胸部，转身回到了吧台。
现在，他终于清净了，对此他感到高兴。桌上，在他面前摆放着三个酒杯：两个是空的，半空的那个沾上了口红。他挪动酒杯的位置，摆出一个三角形。当他试图用酒杯摆出一个正方形的时候，他没能成功。他感到疑惑：为什么呢，三个杯子明明可以摆出一个正方形的。他十分苦恼。所幸，现实再一次开始消退。吉姆威拉德坐在酒吧的卡座里，酒桌旁，造着“河流”，“湖泊”，“岛屿”。这就是他想要的：一个人，在卡座里坐着，如同丧失了记忆般。渐渐地，恐惧变得模糊。而他也彻底忘记了一切是怎么开始的。
（注：该书为Gore Vidal所著，因暂时没找到中文译版，本人打算将其翻译成中文，当作是一次翻译练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