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望》

本文系作者原创首发,文责自负。参加书香澜梦“194”期“回望”专题活动


八月的天气还是闷热难耐,今早回了一趟老家,发现村里很多老人都不在了。

跟我爸妈同辈的邻居,头发全白了,腰弯下去,走两步歇一歇。路上跑着的小孩我一个都不认识,他们也不认识我。小时候走哪儿都是熟脸,现在走一圈,都以为我是外地来的。有个奶奶站在门口打量我半天,问是哪家的客。我说老汤家的闺女。她想了很久,噢了一声,是那个小丫头啊,都不认得了。

其实我才是这个村子里长大的那个人。

走到老屋门口,锁拧不开。我侧着身子使了一下劲,锁扣从朽木里脱落下来。灰尘扑出来,细密的,凉的。堂屋空了,靠窗那面墙留着一排浅印子,是他书架的位置。父亲坐在窗前看书的背影从那个空地方浮出来——背微微弯着,翻书的声音很轻。他读到喜欢的句子会念出声,低低的,像炉膛里将熄未熄的火。我趴在他背后写作业,写困了就睡,脸贴着他的背。他不动,一直不动,等我醒了才慢慢站起来,说腿麻了。

现在那面墙光秃秃的,日光直直打下来。我站到父亲坐过的位置,背对窗户,忽然明白了——他坐那么靠前,是把光都让给了我。

灶台还在,锅没了,灶膛里积着灰。小时候放学回来,远远看见烟囱冒烟,母亲在灶前忙活,锅铲碰着铁锅当当响。那时候从没觉得那缕烟有什么特别。现在烟囱是冷的,才知道一缕烟就是家的心跳。

走进院子。曾经的石榴树早已只剩树桩,被杂草盖了大半。父亲以前总在这片树下的青石板上拉二胡,老吱吱呀呀地调弦,调一阵放下,再拿起来。我嫌吵,捂着耳朵跑出去,回来他还坐在那儿,弓搭在弦上,眼睛望着院门口。看见我就笑,把二胡收起来,起身去厨房热饭。

只有一次我躲在墙外没进去,听父亲拉完了一支曲子。悠悠的,软软的,像傍晚的风从墙头漫过来。我悄悄探头看了一眼,树枝上落着几只麻雀,歪着头一动不动。那是我第一次觉得他的二胡好听,也是最后一次。那以后,我再也没听父亲完整拉完一首曲子。

墙角丢着一截断笛子,竹管裂了,线散了。父亲教过我吹笛子,嘴唇一搭气一送,声音就亮亮地出来了。我憋红了脸也吹不响,他说不急,慢慢来。后来一直没学会,父亲也没再教。

从院子里出来,沿着村路往回走。村里静得出奇,好多门都锁着,不少人家早已搬到城里去了。最可悲的不是“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是“残门锈锁久不开,灰砖小径覆干苔”——自家院门打不开了,灶膛凉透了,那个坐在窗前看书的人、坐在石板上拉二胡的人,都不在了。

站在小时候跑过无数遍的路上回望,来路已经模糊了。

转身的时候风从院子里穿出来,我好像又听见了二胡声,吱吱呀呀的,调了一下,停了。树上有鸟叫了两声,像是答应。

我没回头。身后那扇门被风轻轻带上,咔嗒一声。

回来的路上下起了雨,滴在脸上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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