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居人间》系列杂谈(四)

夜未央:黑暗的丰饶

罗汉/文


      凌晨三点,我从梦中醒来。

      下意识伸手去摸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那一点蓝光像针,刺破了刚刚还包裹着我的黑暗。我看了看时间,又看了看窗外,路灯橘黄,对面写字楼的LED招牌血红,远处工地探照灯惨白。这座城市没有睡觉,它只是把白天调成了夜间模式。

      而真正的黑夜,已经死了。

      我忽然想起童年乡下的夜。那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走在田埂上,脚步试探着向前,耳朵却变得异常灵敏,蛙鸣、虫叫、远处村庄的犬吠,每一种声音都有它的方位和质地。风从脸侧掠过,能分辨出哪一阵是从水塘来的,带着湿润的凉;哪一阵是从晒谷场来的,存着白日的余温。那时候的黑夜不是空洞,是满的,是另一种丰饶。

      我们失去了什么?不只是星光,不只是萤火虫,而是一种存在的方式。

      宋神宗元丰五年,苏轼贬居黄州。那一年他写“夜饮东坡醒复醉”,一个“复”字,道尽了醒与醉的往复循环。他喝醉了,醒过来再喝,喝完了再醉,回家时“仿佛三更”,家童鼾声如雷,“倚杖听江声”。醉是醒,醒是醉,黑夜把一切界限模糊了。只有在夜里,那个被贬谪的官员、那个必须谨言慎行的罪臣,才能卸下白日的身份,回归一个更本真的自己,“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

      黑夜里,我们不是我们所扮演的角色。我们是我们自己。

      普鲁斯特大概比任何人都懂这件事。他把自己关在软木贴面的房间里,白天睡觉,夜晚写作。失眠不是障碍,失眠是方法的母亲,《追忆似水年华》的全部起点,不过是深夜醒来时,童年贡布雷的一切瞬间涌来的那一刹那。黑暗不是空白,黑暗是屏幕,记忆在上面投影。他用了三百万字告诉我:你以为你在活白天的故事?不,你是在夜里重新解释那些故事。

      东方禅宗把这个叫“黑漆桶”。参禅的人要打破黑漆桶,一念顿悟,天地洞开。但我想说的是,黑漆桶本身或许就是桶的本来面目,它包裹、它容纳、它孕育。

      老子说“玄牝”,玄是幽远深邃,牝是母性生殖。玄牝之门,是天地之根。那是什么?那就是黑暗。不是光明的对立面,而是光明的子宫。光从黑暗中来,最终也回到黑暗中去。昼夜更替不是战斗,是呼吸。

      我认识一位急诊科医生,值了十几年夜班。她告诉我,凌晨两点的抢救室和下午两点的完全不同。白天有主任、有家属、有各种行政命令,深夜只剩下最赤裸的东西:生命在边缘,判断在瞬间,手在动,心在跳。“白天我是规范的执行者,深夜我是生命本身的对话者。”她说这话时眼神很亮,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打捞上来的光。

      还有一个开便利店的年轻人。他的顾客是深夜下班的人:代驾司机、外卖骑手、刚下手术台的护士、娱乐夜场的工作者。他说那些人进店的时候不说话,像影子一样飘进来,拿一瓶水,一包烟,结账,离开。但有一天凌晨四点,一个常来的女孩忽然对他说了声“新年快乐”,他才想起那天是除夕。整个城市都在团圆,只有他们这些逆行时间的人,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相遇。

      这是黑夜的另一重丰饶,它收留了那些被白天遗忘的人。

      但24小时社会正在把这一切抹平。外卖随时送达,邮件即时回复,永远在线成为新的道德律令。我们以为自己在征服黑夜,其实是在丧失与自身幽暗对话的能力。德国哲学家韩炳哲说,这是“倦怠社会”,不是被压迫,而是被过度的肯定性耗尽。我们不是没有时间休息,是我们失去了“深度无聊”的能力。而深度无聊,恰恰是创造力的子宫。

      所以我开始做一个实验:每周一晚,关掉所有光源。

      不是“黑暗疗法”,不是养生秘笈,只是一种简单的逆行。第一周最难,手机像鸦片一样在口袋里发热,我忍住了。坐在沙发上,城市的光污染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还不足以照亮房间,但足以让我看见轮廓。沙发、茶几、书架上的书脊。渐渐适应以后,耳朵接管了冰箱的嗡鸣、窗外偶尔的车声、楼上拖鞋的踢踏。半小时后,一种奇异的安全感升起,像是回到了某种比家更古老的庇护所。

      我试着在黑暗中喝茶。看不见茶汤的颜色,不知道浓淡,嘴唇触到杯沿的瞬间,温度变得无比具体。茶是热的,瓷是滑的,夜是凉的。这三个维度同时抵达,比视觉更直接,更不容置疑。

      第四个星期,我关了灯以后闭上眼睛,忽然看见了童年田埂上的黑暗。那种绝对的、厚实的、像天鹅绒一样包裹一切的黑。那一刻我知道,黑暗没有消失,它只是被我们遗忘了。而遗忘的东西,是可以记忆起来的。

    《庄子·人间世》说:“瞻彼阕者,虚室生白,吉祥止止。”房间空了,白亮自生。这是东方的智慧。西方也有相似的洞见,歌德临终前说:“光,更多的光。”但更深了解歌德的人知道,他一生迷恋颜色,而颜色是黑暗与光明的孩子。没有黑暗就没有颜色,没有边界就没有自由。

      写到这里,窗外天色微明。黑暗在撤退,不是失败,是完成。每一个破晓都是黑暗的产物,正如每一个醒都从睡中升起,每一个言都从默中走出,每一个意义都从无意义中挤压出来。

      这不是一篇反对光明的文字。相反,只有真正经历过丰饶的黑暗的人,才配得上壮丽的黎明。

      而今夜,我的提议很简单:找一个晚上,关掉所有的灯。不只是为了看星星,虽然那也很好。是为了在看不见中,重新学习看见。是为了在喧嚣的世界里,守住一片属于自己的幽微。

        在那片幽微里,苏轼与你对坐饮酒,普鲁斯特递给你一块浸过茶的玛德琳蛋糕,夜班的急诊医生推门进来,便利店的那个年轻人冲你点点头。你们都不说话,因为在这个时刻,沉默就是最深的话语。

      夜未央,黑暗丰饶如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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