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 取书
纪棠来取书那天,是个晴天。
她把《芥子园》一页一页翻过去。书修得极好,水痕犹在,破处补得天衣缝。她翻到中间某一页,手指顿住了。
那张纸比别的页薄一些,颜色偏黄,折了两折,夹在书页里,像一片被遗忘的叶子。
"这是什么?"
沈鹤年正在收拾工具,闻言,手停了一停。
"我揭纸的时候发现的。"他说,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封信。"
纪棠把那张纸抽出来,展开轻轻念:
"棠棠,外婆走了以后,这册《芥子园》就归你了。你小时候趴在案边看,总把墨汁蹭一脸,外婆骂你,你哭,外婆就笑着给你擦。以后没人给你擦了。书浸过水,修好了,你留着。"
落款是一个日期,除了年份,其他模糊得看不出。
纪棠捏着信,很久没动。
墨汁蹭一脸——是有这么回事,她五岁那年,在外婆的书桌上画画,弄得满脸黑,外婆一边骂一边给她擦。这件事家里没人提过,母亲都不记得。
可纪棠的心里,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像一页补好的纸,凑近了看,纤维的走向不对。
她没哭。她把信折好,放回书页里,合上书,抱在胸前。
"沈先生,谢谢您。"
"不谢。"沈鹤年说,"纸是纸,人是人。我修的是纸。"
纪棠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沈鹤年望着那个背影,窄巷慢慢地把她收走了。他站在门口,一直站到看不见。
回到铺子,他闩了门,没有上灯。
黑暗里坐着,把下午那一幕翻来覆去地想。那姑娘翻书用手背挡页角,她念"棠棠"两个字的时候尾音发软,她站在门口回头笑的那一下——
他想起一件往事。
那年四月,杨柳巷往东十八里,有个清河镇,镇上一所老宅,门楣上砖刻的"瞿宅"两个字,是采棠的祖父手里置下的。她爹娘葬在镇西的坡地上。她嫁走后,老宅托给了族里的堂叔,堂叔殁了,又托给堂婶。
这些他都知道。她送书来修的那些日子,闲话说起的:我爹埋在这边,清明我会回来。
她走后头一个清明,果然回来了。在杨柳巷口站了半个时辰,没进来。他在帘子后头看着,没出去。
后来她不进杨柳巷了,只回清河镇。这就好了——清河镇他可以去的。镇西的坡,他能去的。
于是每年清明前一日,他关半天铺子,背一篮纸钱,坐早班车去清河镇,赶在所有人前头,给坡地上那两座坟添土,压纸。他不报名字,村里人只当是瞿家哪个远房侄子。添完土,他站在坟前鞠三个躬,说一声:"二老安心。"
安心什么,他没有说。对着两座坟,说他把你们女儿弄丢了,说不出口。他就鞠三个躬。
纪棠五岁那年的清明,他添完土,下山路过老宅所在的巷子,日头已近午。
老宅的院门敞着。院里有棵皂角树,树底下,两个女人一面择荠菜,一面说话。
他在巷口站住了。
那个声音。隔了将近三十年,老了许多,可是那个声音——句句话说完了才停,尾音往回收,像笔锋藏锋。
"……兰她爸不让我沾手。纸坊里账房先生的活儿,我干着还轻省。"
"你老公待你,是真好。"另一个声音,堂婶,"你婆婆呢?还硬朗?"
"硬朗。上月咳嗽,我托人捎的枇杷膏,她嫌贵,骂我乱花钱,转头逢人就说,媳妇买的。"采棠笑了一声,"老太太就这样,心疼人不会好好心疼。"
"你家兰兰呢?嫁得好不好?"
"好。女婿是公社里开车的,人老实。上礼拜回来,给我拎了两刀肉——婶子,你那荠菜老了,梗掐掉。"
"哎。那……外孙女呢?你上回说的那个,棠棠?"
沈鹤年在巷口,背贴上了墙。
"皮。"采棠的声音忽然软下去,软得不像她,"上礼拜趴我桌上画画,一回头,墨汁蹭一脸。我说她,她还冲我笑,跟她妈小时候一个样。我拿湿毛巾给她擦,擦着擦着,她问,外婆你为啥笑。我说我笑你像个唱戏的。她说,唱戏的啥样?我说,小花脸。她就顶着那张花脸,满屋跑,一边跑一边唱——"
她学了两句,跑调的。堂婶笑得择菜的手直抖。
沈鹤年在墙外,也笑了。他不敢出声,把笑摁在喉咙里,摁得生疼,但心里高兴。
小花脸。他叫了一声,没出声。棠棠。
"采棠啊,"堂婶笑完了,忽然叹了口气,"说句不该说的。那年你要是不走——"
"婶子。"
声音还是那个声音,一下子就把话截断了。截得干净,像起子挑断一根线。
院里静了片刻,堂婶讪讪地岔开了话。择菜声又响起来,一下,一下。
沈鹤年在墙外站着。日头把他的影子压在青砖上,压得薄薄的。他想起那年她站在他案前,说"我下个月走",语气也是这样——平,软,可是没有缝。这个人决定的事,九头牛拉不回。她当年决定走,就是这个声音;如今决定不说,也是这个声音。
他该走了。他抬脚要走的时候,院里那个声音又响了,问得像是随口:
"婶子,杨柳巷口那间修书的铺子——还开着吗?"
他的脚钉在了地上。
"开着呢。"堂婶说,"还是那个先生。手艺是好,全城头一份。就是不爱笑,一辈子没娶,也不大理人。前阵子你堂弟那部《三国演义》掉水里,还是他给救回来的,收的钱不够买半斤肉。你说怪不怪。"
"哦。"
半天,没有声音。择菜声也停了。
"手艺好,就行。"采棠说。
又过了半天,更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别搁下就行。搁下,就白修了。"
沈鹤年贴着墙,站了很久。
院里没有再说话。后来他听见搬凳子的声音,听见堂婶招呼吃饭,听见那个脚步进了堂屋——那个脚步,几十年前从杨柳巷走出去的,如今走在他听不见的地方。
他走了。十八里路,他走回杨柳巷,走了一下午。进门,点灯,坐到半夜。
往后他年年还去清河镇,年年还给二老提前添土。有那么七八回,他在坟上看见土是新添过的——她在他后头来过。有一回,新土上压着一张没烧的纸,纸上没有一个字。他站在那张纸前头,想起她日记里的句子,后来才看见的那句:恨人要有资格的。
他没有资格。他连去问她一句的资格都没有,此后余生,这样不打扰也好。
又有一回,他有意晚去了一日,站在坡下的柏树后头。他看见她站在坟前,摆了四样供,说了半天话。风把话吹散了,只飘过来两句。
一句是:"爹,娘,我过得好。"
另一句是:"你们别惦记我。"
她顿了顿,又说:"也别惦记别人。"
柏树后面的沈鹤年,把手心里攥着的一把土,一点一点攥成了泥。
三年前,清河镇的族亲来铺子里,送修一部族谱。修好了,老头坐着没走,喝茶,闲话,忽然说:我们镇上瞿家那个婶子,走了。教过书的,姓瞿。
沈鹤年手里的竹起子掉在了案上。
"前月走的。"族亲说,"走的时候清明刚过。——唉,先生?先生您脸色不好?"
"没事。"沈鹤年说,"起子老了,握不住。"
那天他收了摊,摸黑坐在铺子里。他想起五岁那年她说棠棠满脸墨汁的声调,想起那句"手艺好,就行",想起"也别惦记别人"。他想起她这一辈子,把话都写在了纸里,纸都埋在了书里,书都送回到了他案上。
第二天,他把一张仿好的信,夹进了《芥子园》的书脊。
纪棠当天夜里没睡。
她把信摊在桌上,看了十几遍。信是好信,字字都是情意。可她自小跟外婆长大,外婆写字的样子刻在她骨头里。她又翻开自己的相册——里面有外婆写的春联条幅手卷,有外婆给她包书皮时写的字。
两点不对。
第一,外婆写"棠棠"的"棠"字,木字旁那一竖收笔往下勾。信里的"棠",是往上挑的。
第二,外婆一辈子写信落款,写日期只写月日,从不写年份。这个落款,偏偏是个只有年份其他看不出来的日期。
纪棠坐在灯下,后背一点一点地发凉。
信是模仿的。模仿得很像,像到九成九,可写字的人不知道,看字的人是个被外婆一笔一划教大的孩子。
为什么要模仿外婆,给她写一封信?
这个人知道外婆。知道得多。知道她叫孙女"棠棠",知道她给孙女擦脸,连墨汁蹭脸这种连母亲都不记得的陈年小事,都写进去了。
纪棠捏着信,忽然觉得那两个字后面有一双眼睛。一双眼睛,隔着不知多少年,把她五岁那年满屋跑的小花脸,看在了眼里,记到了今天。
她想起那块旧木匾,想起"补"字的颜色比别的字深。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进门时,老人看《芥子园》的那个眼神。
她把信折好,忽然明白了外婆临终那句话的分量。
"去了,别多话。看他修。"
不是让她去修书。是让她去看看,一个为她外婆守了一辈子的人,还在不在。
【第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