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四大爷最深的印象,就是他蹲在自家门口的台阶上憨憨地笑着。
他总是穿着一件被洗得变了形的跨栏背心。衣服松松垮垮地挂在他身上,仔细看还会发现几个小洞,原本的白色已经变成暗暗的灰黄色。
一条看不出是否干净的深棕色的肥大短裤,用一根不配套的黑绳系在腰间,绳子很长,多余的部分就随意地耷拉下来。
一双已经出现毛边和起胶的墨绿色胶鞋,光脚,踩瘪脚后跟儿,啼哩吐噜地穿着。
四大爷很高,有一米八五的样子,稍微有一点驼背。肤色黝黑发亮,像是常年在阳光下暴晒的结果。身形消瘦,脸颊凹陷,透过松垮的背心,似乎能看到隐约的肋骨,四肢在肥大的衣服的对比下,更显纤细。
标准的长脸,留着短短的圆寸头,两只耳朵有点外翻,类似招风耳。他的眉弓也很高,显得眼窝深邃。眼睛又大又圆,有一只似乎不会转动,看起来有一点奇怪。塌鼻梁,又有一点凸嘴和龅牙,门牙只剩下一颗,自然状态下,剩下的那一颗黄色的门牙,会露在外面。
四大爷家和我家是正对门的邻居,我们并没有任何亲戚关系。
我们都不知道他的本名,也许是因为他在家排行老四,所以周围的人都叫他“老四、四哥”。他比爸爸大,所以爸爸叫他四哥,我便称呼他为四大爷。
四大爷不善言辞,很少主动和人攀谈。一般都是周围的叔叔们,和他搭话,每次别人同他说什么,他都是嘿嘿地笑,然后回答说好好好。
每次碰面时,我会礼貌性地喊一声:“四大爷。”,四大爷会笑着回我:“放学啦,快回家吧!”,虽然很友好,可我还是有一点怕他,因为他的眼睛和龅牙,确实有些恐怖。除了打招呼外,我对他都是敬而远之的。
四大爷家有两个孩子,大儿子叫起子,二闺女叫悦悦。
起子哥比我大十几岁,我小的时候,正是他叛逆的时期。起子哥从来不和我们这帮小屁孩儿一起玩,他有几个其他胡同的兄弟,经常混在一起抽烟。我猜他们不是什么正经的朋友,因为四大爷总是骂他,骂急眼了就会脱下他的绿胶鞋,用鞋底子抽他。我经常端着饭盆,坐在院子里,看对门儿父子俩你追我赶。
悦悦姐则完全不同,他们兄妹的性格南辕北辙。她比起子哥小三岁,文静乖巧,总是待在家里帮四大娘做家务,从来不出去惹事。她还经常陪着门口儿的弟弟妹妹一起玩儿,老鹰捉小鸡呀,丢沙包呀,抓人呀之类的。深得我们这帮小屁孩儿的喜爱。
至于四大娘,实在没什么印象。她好像很少出门,总是在家里忙活。也许照顾四个人的起居,真的会让她精疲力尽吧。
四大爷一般很早出门,下午三四点左右回来,他好像是做养猪的营生,收入不错。在我们胡同里拥有最大的院子,据说婧婧家的制衣仓库,也是同四大爷家租的。
没什么事儿的时候,他总在自己的门口蹲着,有路过的邻居同他打招呼,他就回一个傻傻的笑容。其实笑容应该是这样的,只是配上他的眼睛和嘴巴,就有一种独特的憨的气质,看起来有一点傻。
还有的时候,他喜欢整二两白酒,配上油炸花生米,小酌一番。胡同里的叔叔们,有不少和他有着相同的爱好,经常去他家蹭酒喝。四大爷知道他们总去吃白食,不过好像并不介意,每次有人敲门,他都热情地招呼他们进屋。
炎热的夏天,几个大老爷们,有的穿着背心,有的光着膀子,围坐在一起。轻抿一口小酒,发出“卟嗞啊”的声音,再往天上扔一颗花生米,仰头用嘴去接,动作一气呵成,看起来潇洒又享受。
好奇心作祟,我也想体验一把潇洒的感觉。爸爸用筷子沾了一下白酒点在我的舌尖,我立刻被辣得龇牙咧嘴,吐着舌头狂用手扇风,这么难喝的东西他们怎么能喝得津津有味意犹未尽的。我又尝试着扔花生米,结果一个都接不到,全部掉到地上,白白浪费了。
这么无聊的活动,真不知道他们在陶醉什么。
记得有一次,四大爷牵回了一匹马,这可是新鲜事儿,当时胡同里的人,全都跑出来看。
我从人群的缝隙中钻进去,看到它正嚼着黄色的干干的草一样的东西,咀嚼的时候嘴一歪一歪的;眼睫毛很长,眼睛很大,忽闪忽闪的;通体黑棕色,毛色发暗,有很多小飞虫落在它的身上,看起来有一点脏;尾巴又大又长,感到有人靠近,就会左右甩动;马蹄很厚,好像有十厘米的样子;浑身散发着一股骚气的臭味。
四大爷把马绳套在两个石墩上,拿出几把大小形状不一的刀,还有两个半圆形的铁环,和一把钉子。它拿起一条马腿放在凳子上,开始削马蹄,我觉得太过残忍便钻出人群不再看了。后来才知道,马蹄那里也是没有血管和神经的,随意它一点都不会疼。钉马掌虽然看起来很残忍,但实则是保护马的一种措施。
这之后我对四大爷这个人有一点改观,我觉得他还挺厉害的。会养猪赚钱、会钉马掌、会拿鞋底子抽人,还很大方地分酒给邻居叔叔喝。再见面打招呼时,我变得比之前更热情了一点。而他还是一如既往地傻笑着问我:“羊羊下学啦,快回家吧!”
从胡同搬走的时候,很多邻居都出来送别,大多凑在我们家门口,和我们寒暄告别。而四大爷依然蹲在他家的门口,身着那件破了洞的背心,肥大的深棕色短裤,踩着那双绿胶鞋,憨憨地傻笑着,伸了下手,没有说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