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前我并没有留意,不过我似乎是一个喜欢或习惯于用后即弃的人。
看了一个写诗的作者的文字。他几乎每一篇文字里都会出现几个固定的意象或几种固定的形容方式。比如哒哒的马蹄,檐上的炊烟,宗教一般的唱诵....的确是很美很美的。而我,我总是会给自己约束各种奇奇怪怪的条框,比如规定通篇只用比喻一种方式,或者我从三年级学写作文就一直坚持遵循的奇怪原则:同样的描述我不要重复第二遍。
假如这一次我引用了一句“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下一次再写同类型的东西,我绝对会刻意不去写这句诗。比如这次我写春天的傍晚暮霭阴翳,丁香葳蕤。从此以后再写春天的傍晚,暮霭,阴翳,丁香,就再也不会出现了。这种情况其实对我而言也没什么不好的。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可怜的傲气和悲哀的对自己能力的自负。我感觉我挥霍灵感浪费我可怜的狗屁才情的时候特别潇洒。即便是我真的狗嘴里吐出象牙来,我也不会珍惜,依然随意丢弃,不以为然。
我对此的解释是:好的东西只能描述一遍,第二遍第三遍第四遍的相同的描述就是卖弄炫耀华而不实,有沽名钓誉之嫌。
这很荒谬,不过我到现在还不能修正,也不想修正。因为这样的想法可能会激励我产生创造力。
不过这种习惯曾一度被扭曲。在我上初中的时候,语文课文的背诵自不必说了,诗歌古文的释义,赏析也要背,甚至作文也要背。老师会挑五六个不同的作文题材,每种背一两篇范文。背过了课代表还要检查背得熟不熟。很可怕,真的很可怕。所有人都在背作文,就像背没有感情的x+y=z一样。
当课代表用小本本不耐烦地敲我的书桌说全组就差你不会背了的时候,我哭了。我心里的关于文字的信仰遭到了集体性的强奸。我回家把事情给爸爸妈妈说了,他们也都说我矫情,背作文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至此我不再向外诉求诗与美,开始循规蹈矩好好背作文了,只是从来没有真的把范文写在试卷上,从来没有两篇作文写得一样过。
这是我的叛逆。
最近看美术史,老师讲晋朝的书画,风流雅士闲适隐者的竹林七子之外,还说了王羲之的兰亭。我只是高中的时候背过文本,没有看过书法。老师说王羲之在文中写了二十多个之字,每个都不一样。我们看的扫描图片,依然可以感受到王羲之的健康而有力的脉搏。他每写一个之字,都避免与前一个一样,这样的书法才有了生发万物蕴藏生机的精神力。
我好感动,王羲之是一个有大地的嗓音的歌者,源源不断地唱出生命的音色,而生命与生命的独特性使艺术产生。
尤为感动的是王羲之拿他微醺的毛笔蘸饱了千古哲思写下的最后一段:
每览昔人兴感之由,若合一契,未尝不临文嗟悼,不能喻之于怀。固知一死生为虚诞,齐彭殇为妄作。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悲夫!故列叙时人,录其所述,虽世殊事异,所以兴怀,其致一也。后之览者,亦将有感于斯文。
若我有感于斯文,我就是看见了王羲之惬意的醉眼。
王羲之对他的才华用后即弃,没有功利性也不甚吝惜。很道家的做法。我很喜欢那种怀瑾握瑜但是“明珠暗投”的人。
美而不自知是美。才情洋溢而百无一用是美。我想美的东西往往是非实用性的,文学,绘画,音乐,舞蹈。在受用于它们时实质上你什么都没有拿走,不会改变你的物质生活水平。如果美的事物有使人心情愉快的作用,其实那也是可有可无的作用。美的百无一用,是美的最迷人的地方。
用后即弃,仿佛是在说丢弃的东西都是消耗品一样,就像pop风格的那把“用后即弃”椅一样,更迭快可回收而不给人添麻烦。
其实不是的。
pop艺术已经是现代主义后乱七八糟主义中的最有特点的一个而已,是充满了商业和资本考量而产生的设计。
我说的用后即弃仅仅是一种态度。没有执念,没有珍惜与普遍的分别,就仅仅依据需要或不需要做出选择。是保持内心的空阔,可以不断向外探寻,向内深省的能力和意愿。这对我来说是很重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