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子的每一条中心路,连接着村子的每一条小巷,而在每条中心路的黄金地带,开起了一两个酒馆,做起了来往乡亲的生意。
九十年代,在我家几百米外的中心路旁,一个退伍老兵,在儿子的帮助下,开起了第一家酒馆。

酒馆很简陋,用橙红色的砖磊砌了一米多高的墙壁,在四周的围墙上,用檩条设计成斜坡,上面盖上石棉瓦,就成了酒馆。
酒馆朝中心路的那面墙,设计了一扇门跟一个四方窗口,酒馆里设计了三个房间。在酒馆的窗口,放着一个酒坛,一个红色漏斗,一个酒盅和两个酒舀子。我也在这个酒馆门口度过了童年的一半闲暇时光。
几乎在同一个时代,村子外办起了窑厂,用来烧红砖卖。几乎每天晚上,我总会看到,从窑厂收工回来的那些老少爷们,来到酒馆窗口,向那个退伍老兵出身的老板喊道。
“老板,来打个两毛钱的酒!”
“收工了啊!”老板笑眯眯地打着酒说道。
“嗯嗯,收工了,喝点解解乏!”
随后,看到那喝酒的老少爷们,端起酒盅一饮而尽,嘴里发出“滋”的一声,放下了酒盅说。
“帐先记那,等年底发工钱再清账!”
老少爷们,带着一身酒气跟汗味,点起一支烟,吞云吐雾地向各自的家走去;老板拿起圆珠笔,在那用酒盒制作的账本上,认认真真地记着帐。
长大后,我离开家乡,漂泊在外,没有太多的时间留在家乡。
当我两年前,再次回到家乡,在家乡的村外下了车,一步步地走回去,看着路边的风景,发现了特别大的变化。
曾经占地上百亩的窑厂,只剩下一个土坑,形成了一个人为的盆地,被村民便宜买下来,种上了庄稼;那些失业的乡亲,已经另谋出路,多数走上了天南地北的打工之路;路旁的乡亲,都盖上了两层的楼房。
回到家,闲来无事,准备出去溜溜,口袋里装了包烟,来到村外。政府当年主持修建的中心路,已经破烂不堪,没人打理;不过每户乡亲的院门口,倒是用水泥修砌的干干净净,让小民思想毫无保留地凸现出来。
我来到童年曾坐过的那家酒馆,发现它还在那里,只是它的旁边已经盖起了新的车棚,用来放买来的收割机,旋耕机,农忙时赚钱。
酒馆的墙壁爬满了绿苔,那些红砖也飘下一点点红色粉尘,在风雨中支撑着;远远地看到那釉质酒坛,依旧放在那里,只是鲜有人来;我坐那里没事,准备给老板聊聊天,于是拿出烟,递给老板一根。
“老板,近来生意不错吧?抽根烟。”
“啊,哈哈,生意好个啥,半天没一个人来喝酒!我当兵的时候都不抽烟,已经戒了几十年。你啥时回来的啊?好几年没见你啦,听说你读了大学,现在毕业了吧?”他那爬满皱纹的脸,瞬间舒展开来,如同服用了兴奋剂一样,年轻了许多。
“果然是老兵,退伍这么多年了,还是不抽烟不喝酒啊,佩服!我呢,已经毕业两年了,在福建上班。”
“你真的有出息了,读的书多就是好!你跑那么远上班,生活在那儿能习惯?你爹这么多年终于熬出来了,可以跟你出去享享福了!”
“嗨,有啥出息,就是给老板打工,混的好的不一定要读书多!我爹啊,一辈子没出过远门,等过完年,找个机会给他带出去转转。这么多年,他确实吃尽了苦,受尽了罪!”我笑着说。
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快到中午了,看到一个男人扛着镢头,不慌不忙地往酒馆走来,当他看到我后,给我点个头说话。
“某某,你在这玩哩?啥时回来的?还是你在屋上学那会,经常看到你,多年不见啦!”他看到我,笑着给我打招呼。
“我刚回来没几天,小时候经常在这玩,过来看看。你是三爷吧?”我看着他沧桑的样子,带着好奇地问道,顺便递给他一根烟。
“咋?你不认识了?喝酒不?”他接过烟,开玩笑地看我。
“不是不认识,我眼有些近视,怕认错人,就闹出笑话!我是滴酒不沾的,也不抽烟的!”我找了这个借口,笑着回答他。
三爷,是按村子里的辈分叫的。早年间,他跟家父都是在窑厂干活的工人,一起拉砖坯。我小时候经常跟在家人的尾巴后面,去他家玩,三奶奶总是抓瓜子,糖让我吃,也就比较熟悉。
他不急回我话,开始跟老板说。
“老板,那给我打个二两酒!喝喝解解乏!”
老板笑呵呵地给他打了酒,只看到他端起酒盅,还是跟多年前一样,一饮而尽。在嘴巴发出“滋”的一声长音后,他沧桑的脸部立刻成了猪肝色,他用手擦了下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五毛的硬币,递给老板。
老板把钱顺手放到柜台的抽屉里,笑着对他说。
“这都快晌午了,你在干啥活呢?这么晚才收工!”
“有两个地头,旋耕机没办法旋,用镢头挖挖!”
随后,他扭过头跟我说话。
“你现在在哪?干啥呢?”
“我在福建,打工呗,这年头没资本,就是给老板打工!”我苦笑道。
“那行,你先搁这玩,我回去做饭啦,改天不走的话,过去玩啊!”他笑着扛起镢头,一步步往家里走去。
我客气地应和着,目送他的背影,渐渐远去。
我也跟酒馆老板打招呼告别,回家了。到家,我跟父亲说了我的见闻,父亲告诉我,关于三爷这些年的往事。
前几年,他家借了许多钱,给儿子娶了媳妇,盖了楼房,但婚后,儿子一家常年在上海工作,当年欠下的借款,儿子也不说给家里打钱,帮忙还。
他们老俩开始扩别人不种的地,每天起早贪黑地种地,准备通过卖菜,一点点地给人家钱还了,但三奶奶却病下了,得了乳腺癌,需要化疗,也需要好多钱。
三奶奶她怕疼,再者为了省几百元钱,也没有办新农合,需要很多钱,还不一定能治好,所以决定放弃治疗,听天由命。
她为了减轻家里外债的担子,每天依旧带病起早贪黑,在地里劳作,如同忘了有这个病一样,跟健康人干活还积极,让活着的每一天都不虚度。
对抗了一年多,在上个月,终于还是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