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我后排的人

(上)

高一下学期,文理分科后不久,班里调整了一次座位。一个叫刘晓慧的女生,被安排到了我的后面。

她是从别的班刚分过来的。个子不高,剪着齐耳短发,鼻梁上架着一副掉了漆的眼镜,镜片后那双眼睛大多时候都垂着,像总也抬不起来。她衣服总是那几件,领口和袖口洗得发白。平时一个人低着头学习,成绩算不上拔尖,人却很刻苦。坐在我后面很长一段时间,我们几乎没说过什么话。

大概过了一个多月,清明节放假,我跟家里人回老家祭祖。车子拐过村道上的一个急弯时,我看见弯道下方一户人家门口,有个熟悉的身影正弯着腰侍弄庄稼——是刘晓慧。

我有些意外,回头问家里人那户人家的情况。

“那里以前是余三妈他们家。”大人说,“余三妈你晓得吧,她男人以前就是我们对门卖抄手那个。我们搬走没两年,她们也搬了,后来房子卖给了对面山上的一家人。听说那家人不怎么容易,具体也不清楚。”

回学校后,我提起清明节那天的事,顺口问了她一句。

“我们家以前住在对面山上。”她低头翻着书,语气平平的,“小时候山上滚石头,把房子砸了,后来才买到现在那个地方。”

“难怪。”我说,“我外婆家以前也在那边。小时候每次回去祭祖,都要先坐一个小时车到太公镇,再转车去龙坪,从龙坪走上去还得一个多小时。后来舅舅买了车,倒是方便些,但也要开一个多小时。那条路又烂又陡,坐一趟挺遭罪的。”

“我现在回家也是先坐车到太公,再转车到龙坪,最后走路回去。”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淡淡笑了笑,“你们这些住在县城的本地人,怕是没怎么走过这种路吧。”

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只好换了个话题:“学校放假总在周五下午,那会儿还有车回去吗?”

“没有。”她说,“所以平时放假我都申请留校,只有长假才回家。”

“只有长假才回去?”我有些意外,“学校连上三周才放一个周末,你不回家,一个人留学校里干吗?”

“周六早上回家,周天一早又要回学校。”她说,“回去也待不了一天,来回车费不少,路又难走,折腾一趟不值当。”

她说这话时依旧低着头,像是在算一道再普通不过的题。我没再问下去。只是后来上课时偶尔回头,看见她仍旧伏在桌上写题,心里会想起她每次回家要走的那段路。以前只觉得她这人闷,不爱说话;后来再看,感觉就有些不一样了。

高一很快过去,到了高二,班里几次调座位,刘晓慧却一直坐在我后面。我也不像从前那么散漫,慢慢开始认真学起来。有时候遇到不会的题,会转过去问她;她也会把眼镜往上推一推,指着书上的步骤,一句一句讲给我听。她讲题时很认真,讲完之后又很快低下头,像刚才多说了几句话,已经算是额外的事了。

一个周六傍晚,我和几个初中同学在街上闲逛。走到客运站外面时,我看见刘晓慧站在路边,神色焦急地四处张望。她平时很少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我便走过去问了一句。

“你怎么在这儿?”

“我家里出了点事。”她声音发紧,“我得马上赶回去。客运站已经没班车了,我想打个车回去。”

“这么急?不能等明天早上吗?天都快黑了,你一个人打车走山路也不安全。”

“等不了。”她眼圈一下就红了,声音也跟着哽住,“我奶奶在家里摔倒了,邻居帮忙送去了太公卫生院,我现在就得回去。”

我没多想,直接说:“我陪你一起去。天都快黑了,从这儿到太公还有一个多小时山路,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她愣了一下,像是想拒绝,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我们在路边等了十多分钟,才拦下一辆出租车。车子出了县城,一路往山里开。天色一点点暗下来,车里安静得厉害,司机也没怎么说话。我坐在后排,偶尔看她一眼。她一直盯着手机,手攥得很紧,指节都有些发白。

快到太公的时候,她手机忽然响了。她接起来,只听了两句,整个人一下僵住了。

到了太公卫生院,事情已经来不及了。

那一夜我一直陪着她。卫生院走廊里灯光昏黄,空气里混着消毒水和潮湿墙皮的味道。她刚开始还强撑着去问人、签字、跑前跑后,等事情都处理得差不多了,才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来,低着头哭了。认识她这么久,我第一次见她这样。

我站在旁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陪着。墙上的挂钟一点一点走着,远处病房偶尔传来几声咳嗽,护士站那边很久都没什么动静。后来她哭累了,慢慢安静下来,眼睛一直望着对面斑驳的墙。

过了很久,我才轻声问:“你家里就只有你和你奶奶吗?没有别的亲人?你爸妈呢?”

“我叔叔在昭通,明天早上才赶得回来。”她声音很低,“我爸在上海,已经买了今晚的火车票,但要后天下午才能到六盘水,大后天估计才能回来。”

“原来你父母都在上海。”我下意识接了一句。

“不是我父母。”她抬起头,眼睛还有些红,“是我爸。”

我愣了愣,才问:“那你妈呢?”

她没有马上说话,只是拿手背擦了擦脸。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她说,她出生没多久,父母就外出打工了。父亲在建筑工地上做事,母亲在厂里上班。她从小跟着爷爷奶奶长大,一年里最盼的,就是过年时他们回家。可到了她小学四年级那年,她妈跟别人走了。她爸受不了,离了婚,一个人去了上海。

“从那以后,”她盯着地面,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就当没有这个妈了。”

那之后我没再问。走廊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头顶的日光灯偶尔发出轻微的电流声。她靠在椅背上,像一下子把力气都用光了。我坐在旁边,陪她守到后半夜。后来她迷迷糊糊睡着了,我把外套搭在她身上,自己在旁边坐了一夜。

第二天中午,等她叔叔赶到,我才坐车回学校。

回学校以后,日子又像是恢复了原样。刘晓慧还是坐在我后面,还是低头写题、背书,只是比以前更安静了些。课间我偶尔回头看她一眼,她要是正好抬起头,便会冲我挤出一个很淡的笑,像是在说自己没事。

我们谁也没有再提起那个晚上。

高二结束以后,学校为了提高升学率,把成绩好的学生单独编进了一个新班。原来的班被拆散了,我和刘晓慧也不再同班,只是偶尔还能从别人那里听见她的消息。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我听说她比我高了十多分,刚好过了本科线。我原本以为,她这次总该能去个不错的学校了。后来才知道,她报的是省城的一所大专。

以她的分数,本来是可以读三本的。

但她最后还是选了大专。

我没有去问为什么。其实也不难猜。

后来我去外地上大学,关于她的消息,也就越来越少了。

(下)

大学毕业后,我回了老家,在舅舅的帮衬下,跟着他在县上做点小生意。日子说不上多好,也不算差,平平常常地往前过着。

那天忙完手里的事,我和舅舅开车回外婆老家。路过太公镇时,他下车去买东西,我留在车旁等他。就在这时,身后忽然有人叫了我一声。

我回过头,看见一个打扮利落的女人站在不远处。她穿着浅灰色呢子外套,里面是白色打底衫,下身配一条深蓝色牛仔裤,脚上踩着干净的小白鞋。头发扎成低马尾,耳朵上戴着一对很小的珍珠耳钉,整个人清爽、妥帖,和这条有些灰扑扑的小镇街道显得不太一样。

我盯着她看了几秒,觉得眼熟,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是谁。

“是我啊,刘晓慧。”她先笑了。

我一下愣住了。

很多年不见,我竟差点没认出她来。眼前这个人,和记忆里那个总坐在我后面、低头写题、校服袖口洗得发白的女生,几乎已经对不上了。

“你怎么会在这儿?”她看着我,也有些惊讶。

“外婆去世了。”我说,“今天和舅舅回来给她烧诞辰。走得匆忙,东西没带齐,就在这儿补买点。”

我说着,朝正在店里买东西的舅舅指了指。

“那你呢?”我问,“该不会大学毕业以后,真回来建设家乡了吧?”

“建设家乡?”她笑了一下,“我可没那么高尚。欧燕不是结婚了吗?我这趟回来参加她婚礼。刚好我爸想在太公买套房,我就顺便回来陪他看看。”

我这才注意到她身后还站着个老人,头发已经白了大半,皮肤黝黑,身子也瘦。我差点以为是她爷爷。

“这是我爸。”她说。

我心里微微一顿,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舅舅已经在那边喊我。我只好先跟她匆匆告别。临走前,我们互相加了微信,约好过几天一起去参加欧燕的婚礼。

到了婚礼那天早上,我开车去酒店楼下接她。等了十来分钟,她才从里面出来。

她显然是收拾过的。脸上化了淡妆,眉眼干净,嘴唇上是一层很薄的口红,头发也比前几天见面时打理得更仔细。她拉开车门坐进来时,身上带进一阵很淡的香味,不浓,却让人一下注意到。

我发动车子,忍不住笑着问:“怎么这么久才下来?”

“挑衣服挑半天。”她系好安全带,也笑,“太久没参加这种场合了。”

车开出去没多久,我们便聊起这些年的近况。

“我现在在深圳上班,做产品销售。”她说,“一个月就几千块吧,反正我也没什么追求,能把自己养活就行。”

“在深圳几千块钱,怕是光房租都不够吧。”我一边开车,一边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我跟我妈住。”她低头看着自己刚做的指甲,“不用交房租,平时吃饭也是她管。每个月赚的钱,差不多都能留给自己当零花。”

我手一抖,差点没踩好刹车。前面刚好变了红灯,我猛地一脚刹住,后座上的包一下滑到了地上。她弯腰把包捡起来,重新放好,又靠回座位上。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你现在……跟你妈住一起?”我还是问了出来。

“嗯。”她看着窗外,语气很平,“大学毕业以后,我去了昆明、广州、成都、上海,跑了不少地方,也换过几份工作。后来我妈给我打电话,说她现在又成家了,对方是香港人,在东莞开厂子,一家人住在深圳。”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想该怎么往下说。

“我以前在广州租房子,一个月一千八,还是隔断间,隔壁说话都听得清清楚楚。吃饭省着花,月底一算,什么都剩不下。”她笑了笑,低头抠了抠指甲边缘,“现在跟她住,房子够大,吃饭不用花钱,每个月挣的钱都是自己的。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周末还能出去逛街、喝下午茶。说实话,这种日子以前我想都不敢想。”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是轻快的,像在讲一件再实在不过的事。

“那你是原谅她了?”我问。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把手举到眼前看了看,像是在端详指甲上的颜色。过了一会儿,才淡淡地说:“也谈不上原谅不原谅。都过去了。”

车里收音机放着首老歌,声音很小,断断续续地钻进来。

“其实后来我也想明白了。”她又开口,“我以前一直觉得,人只要肯吃苦,往前熬,总会熬出点东西来。可折腾了这么多年,发现到头来都差不多。那既然这样,干吗还非得跟自己过不去?”

她说这话时还带着笑,像是早就把这些想通了。可她手指一直没停,反复去抠指甲边的一小块倒刺,那里已经有些发红。

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继续往前开。

后来她又说起深圳的日子。说周末可以去海边走走,和朋友约着喝下午茶,偶尔给房间买束花,插在瓶子里,看着也高兴。她说这些时,神情轻松,甚至有点明亮。可我听着,心里却总有种说不出的别扭。

等我问起她爸,她语气就更淡了。

“他这些年还是在外面打工,一个人挣,一个人花。前几天把攒下来的钱都拿出来,在太公买了套养老房。以后老了,大概就回来住吧。”

她说得平平常常,像是在讲一个和自己关系不大的亲戚。我没再往下问。

到了婚礼现场,我们被安排坐在同一桌。没多久,一个叫谢媛的女生端着酒杯走过来。她也是我们高一时的同班同学,毕业以后就没见过了。

她拍了拍刘晓慧的肩,先愣了一下,才睁大眼睛说:“晓慧?真的是你?我刚才差点没认出来。你变化也太大了吧。”

刘晓慧端起杯子跟她碰了一下,笑着说:“哪有,就是胖了点。”

“胖什么胖,你这叫刚刚好。”谢媛上下打量她,目光落在她耳朵上,“这个耳钉是那个牌子的吧?我上次在专柜看过,不便宜呢。”

“还好,打折的时候买的。”刘晓慧伸手碰了碰耳垂,笑得很自然,“你呢?听说你都在昆明买房了?”

“别提了,房贷压死人。”谢媛立刻接过话头,“工资一到手就没了,哪像你们在大城市的。”

“大城市也有大城市的难处。”刘晓慧说。

她这话说得很顺,像是已经说过很多遍了。

谢媛后来被别人叫走了。刘晓慧重新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杯沿上留下一个淡淡的口红印,她用拇指轻轻擦了一下,又把杯子放回桌上。

整场婚宴,她都显得很从容。有人来敬酒,她就笑着应;有人问起工作,她只说自己在深圳做点小生意,很快又把话题引到别人身上去。她像是很懂得怎么让对方舒服,怎么把场面撑住,却很少真正说到自己。

我坐在旁边,看着她和别人说笑,有时会突然有些恍惚。她笑起来比以前好看得多,整个人也柔和、明亮了许多。可我越看,越觉得自己好像还是认不全她。记忆里那个沉默、清瘦、总低头写题的女生还在,可眼前这个会化妆、会说场面话、会轻轻松松提起过去的人,也是真的。

婚宴快结束的时候,有个男生提议说,难得人来得这么齐,不如再找个地方坐坐,喝点酒、聊聊天。几个人正商量去哪儿,刘晓慧忽然开口:“楼上不是有棋牌室吗?开几桌打麻将好了。”

她声音不大,刚好能让附近一圈人都听见。大家一下笑起来,起哄着往楼上走。

刘晓慧也跟着站起身,低头理了理裙摆,又回过头朝我招了招手:“走啊,发什么呆。”

酒店大厅的灯落在她脸上,耳垂上的珍珠轻轻晃了一下。她笑得明亮,神情自然,像是任何一个正在参加老同学婚礼的年轻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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